五圣山，黄昏。


    597.9高地后方二道掩体内，第15军45师134团8连重机枪班，正在进行换防前的武器保养工作。


    一挺苏制sg-43“郭留诺夫”重机枪卡在青石垒成的射击工事里。


    轮式防盾上布满细碎弹痕，刚停火不久的枪管还带着余温，黄油味混着硝烟味闷在狭窄掩体中。


    正射手赖均蹲在枪身左侧，将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帆布弹带。


    二射手狂哥守在防盾后，拿着粗麻油布一遍遍的擦着输弹机座。


    三射手和两名弹药手正在清点弹药箱，谁也没闲着。


    待保养工作做完，狂哥才拉着老班长三人悄声嘀咕。


    “从四十军的钱，到三十八军的孙，再到三十九军的李，铁原打完咱现在都排到王字辈了。”


    “咱们这几条命在死人堆里滚了这么多回，五圣山的石头都快被凿穿了，怎么连那丫头一根辫子穗都碰不上？”


    显然狂哥说的是囡囡，已经成为重机枪班班长的老班长沉默。


    有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是遇到了好，还是遇不到好。


    但这一年多没有遇见，确实让人心中发慌，还是鹰眼打破了沉默。


    “前线横着二百多公里，纵深几十道防线，几十万人散在各处坑道。”


    “一直没收到她的消息多半还在后方防空洞，总比从伤员名单里看见她强。”


    狂哥被堵得没了话。


    他当然懂，但这石头已经在心口悬了一年多，一次都没找到。


    忽然，狂哥四人均僵，胸口传来温热，全家福越来越烫。


    囡囡她还活着，而且就在五圣山附近，甚至正朝597.9高地靠近！


    狂哥的呼吸一下重了，撑着膝盖就要站起身。


    老班长看了一眼诧异的赖均他们，熟练的给了狂哥一脚。


    “慌什么！”


    一声训斥砸下来，狂哥总算清醒了几分。


    老班长绷着脸凶狂哥。


    “敌人的冷炮还在打，收家伙，准备交班进坑道！”


    “是。”狂哥咬紧腮帮，把乱成一团的心跳硬压回去。


    天色黑透前，南面山谷又飞来几发试探性冷炮。


    炮弹落在侧后方山坡，炸起大片碎石和烟尘。


    冷炮停下的间隙，八连换防哨声从后侧短促响了两下。


    重机枪班迅速的行动。


    众人将sg-43从工事里卸下，重新固定在轮架上，推着沉重的机枪沿隐蔽堑壕撤向597.9高地后方主坑道。


    厚重的双层防毒帆布帘被掀开，重机枪班刚绕过第一道防冲击拐弯墙，就看见主坑道里站着几名背挎包和宣传箱的战士。


    八连长站在一处稍宽的岩壁旁，借着煤油灯翻看交接公文。


    站在他面前的姑娘穿着志愿军棉服，乌黑的麻花长辫垂到腰间，发尾系着两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报告连长，文工小组奉命进入前沿，执行战前动员和防空战勤支援任务。”


    “应到四人，实到四人。”


    声音清脆，带着赣南口音。


    一年多过去，囡囡的眉眼依旧明亮，目光却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八连长收起公文，满意的点了点头。


    听见身后的声音，他转身指向重机枪班。


    “正好，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八连的重机枪班，刚从前沿二道阵地换下来。”


    “班长王班，二射手王狂，特等射手王鹰，卫生员王软……”


    “你们文工组今晚先住二号屯兵洞，碰上事情随时找重机枪班配合。”


    囡囡听到王班狂鹰软一愣，转过了身，最先看见的就是站在最前面的老班长。


    然后是令她熟悉的狂哥鹰眼软软三人，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回来了。


    原来，他们现在姓“王”了吗？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爹他们这是在“李”之后，又阵亡了三次才到了现在的“王”。


    但他们，果然还在去往“明天”的路上，只是她现在才找到。


    而老班长他们早已在路上做好了心理准备，神态颇为自然的看着囡囡。


    毕竟这里还有八连长，有赖均，有三射手和两名弹药手，也有文工组的其他同志。


    他们的“神仙”秘密谁也不能点破。


    囡囡同样明白。


    若能直说，他们在鸭绿江边时就告诉她了，何必等到现在。


    爹他们一次次换名字，换番号，每次见她装作陌生人，自然有必须遵守的规矩。


    可囡囡懂归懂，眼底的水光还是涌了上来，又被她稳稳的压了回去。


    她向前迈出半步，凝视着老班长他们，露出一个明朗的笑。


    “八连重机枪班的同志们，辛苦了。”


    “我是文工组的囡囡，接下来的硬仗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