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哥一听囡囡终于问上了自己,迎上她好奇的目光,嘚瑟心一下涌了起来。
他忽的拍在sg-43重机枪的钢制防盾上,挺着胸脯自夸。
“囡囡,你别看这铁疙瘩挂着轮式枪架足有七十多斤,在咱手里跟烧火棍差不多!”
“真动起手来我单手拎着它,能追敌人的吉普车三条街!”
一旁的鹰眼最见不惯狂哥嘚瑟,冷不丁的开始拆台。
“嗯,前天某人从山脚往上搬枪架,一共三百四十步,歇了三次。”
“最后五十步,不愿透露姓名的狂某人舌头差点拖到地上。”
狂哥脸上的得意当场卡住,这鹰眼又拆他台。
什么不愿透露姓名的狂某人?这和指名道姓有什么区别!
他猛的转过身,瞪着眼作势要捶鹰眼。
“鹰二妞,你一天不拆咱的台,能憋死是不是?”
鹰眼侧身避开,顺手把一盒润滑油塞进他扬起的手里。
“滑轨还没上油,继续吹,等连长查哨时再吹一遍。”
火炉旁的赖均咧开嘴大笑,搓了搓满是机油和老茧的手,替狂哥说了句公道话。
“文工队的小同志,你别全以为王狂在吹,这家伙力气其实是真的大。”
“前阵子咱们摸到前沿打冷枪,石缝太窄,枪架撑不开,就是他拿肩膀顶着枪管,硬给咱撑出了两箱弹带的射界。”
狂哥扬到一半的拳头忽然停住。
之前他要不是被鹰眼损,就是被老郑损,甚至炮崽也学坏了跟着鹰眼损他。
这回竟有人帮他说话,他多少有些不习惯。
狂哥干咳两声,把军帽往下拽了拽,轻轻的哼了两声。
“哼哼,也就一般,主要是这玩意儿太轻,不趁手。”
鹰眼淡淡的看了狂哥一眼,却依旧不放过他。
“嗯,三百四十步。”
“去你大爷的!”
坑道里顿时笑成一片。
老班长坐在一旁又扒开了炉灰,从里面拨出几颗烤土豆,拍去灰土后塞给他们。
“吃东西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皮剥干净,莫把炉灰也吞进肚皮。”
老班长自己也掰开半块土豆,就着搪瓷缸里的温水慢慢咽下。
他忽然看向外面,山脊已经黑透,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冷炮。
“这两天南边的炮稀稀拉拉,听着安静,底下怕是憋着大动静。”
赖均咬下一大口土豆,烫得直吸气。
“班长说得对,这几天咱主力都在往东北边调,炮营那些大家伙也拉过去了。”
“上头这是准备先拔注字洞南山那颗钉子?”
老班长掐掉土豆上一块烤硬的焦皮,点了点头。
“注字洞南山顶在咱们侧翼,那颗钉子杵一天,大部队的补给线就得被它卡一天。”
“师里原定十月中旬发起反击,主力和炮火都要压过去把那个山头啃下来。”
“而咱们则留守597.9高地,继续打冷枪冷炮,替主力看家。”
相对来说是个轻松活,但也不轻松。
说不定,哪一天敌军就突然发疯,不停的扔炸弹往他们头上炸。
虽然上面觉得敌军的重心大概率不会是上甘岭,但近日敌军不断侦察的迹象也让上面摸不清列强联军想要做什么,只能加强警备的同时先拔掉一旁的钉子。
这时,囡囡吃完土豆,从斜挎包里取出一本硬皮笔记本。
本子的四角已经磨白,露出里面泛黄的硬纸板。
夹层里塞着一叠油印表格,还绑着一截削得很细的铅笔。
她又从包底取出一只裹着棉布的小墨水瓶和一支蘸水笔,轻轻的放在弹药箱上。
老班长疑惑的看向软软。
“囡囡,这么晚了还要抄宣传材料?”
囡囡摇了摇头,把笔记本摊在膝上。
“班长,文工小组进入前沿前,师政治部还交代了一项任务。”
“我们需要赶在大反击开始前,把各处阵地、各个战斗班排的姓名和原籍地址全部登记造册。”
她指了指旁边的墨水瓶。
“册子上登记一份,大家棉军装衣背的内侧也要写一份。”
“字得写清楚,地址得写完整。”
赖均正低头扣风纪扣,听见这话手停在了领口。
“花名册我懂,可为啥还要往衣服里面写?“
“好端端一件棉袄,背后藏着姓名地址,听着怪瘆人的……”
囡囡捏着铅笔看向他。
“赖同志,前沿的炮火太凶,大家平安回来的话这件衣服就继续穿。”
“万一有人牺牲在阵地上,负责收拢遗体和遗物的同志看见衣背上的字,就知道他叫什么,家在哪里。”
“到时候,遗物和立功证明都能送回老家,交到爹娘手里。”
洞里又是安静。
赖均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机油的袖口,半晌没有说话。
阵地上的人都懂这几行字有多重。
大口径炮弹落下来,一段战壕转眼就会被翻进土里。
许多战士来不及留下话,衣背内侧的姓名和地址就成了他们通往故乡的最后一条路。
过了几秒,赖均忽然一笑,利落的解开棉衣纽扣。
他脱下旧棉袄后把衣背翻过来,平整的铺在空弹药箱上。
“写嘛!”
他指了指衣领下方一块结实的白布衬里。
“我家在山沟里,村名和地址我报给你。”
“字可得写板正点,我老娘不识字,村里的教书先生识得,等打完仗我还要穿这身功臣衣裳回去相亲。”
“到时候请先生当着全村念一遍,隔壁村的姑娘听完,怎么也得多瞅我两眼吧?”
狂哥他们一怔,心酸的低笑,又想起了爱插旗的陶大友。
但他们现在做的,本也是为了战死后准备。
囡囡也笑了,认真的点头。
“好,我给你写端正些。”
她把赖均报出的地址登记在花名册上,逐字的核对一遍。
随后拧开墨水瓶吸足黑墨,俯身在棉衣内衬上一笔一画的写下姓名和籍贯。
片刻后,囡囡写完最后一笔。
她等墨迹干透,才把棉衣翻回来,双手递给赖均。
“赖同志,写好了,名字和地址都很清楚。”
“哎,多谢!”
赖均接过棉衣,立刻穿回身上,从下往上仔细的扣好每一颗纽扣。
囡囡收好蘸水笔,又把花名册翻到崭新的一页,细铅笔悬在纸面上。
她抬起头,看向火炉旁的四人,轻身问。
“班长,赖同志的已经登记好了,接下来该写你们的了。”
囡囡的笔尖轻轻落在原籍一栏。
“你们在后方档案里的老家地址……要填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