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三十里，埋骨滩。


    此地是沙弥城外一处有名的凶地，传闻早年是古战场，后又成了匪帮火并、仇家血斗的弃尸之所。经年累月的风沙侵蚀，将无数骸骨与黄沙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白日里，毒辣的日头将沙地烤得滚烫，折射出旖旎的蜃景。到了夜晚，阴风怒号，常有旅人说能听到沙土下传来骨骼摩擦的异响。


    陆琯抵达之时，正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整片沙滩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四下里散落着不知名妖兽的巨大枯骨，半埋在沙中，宛如一座座天然的墓碑。


    风吹过骨骼的空洞，发出呜呜的咽泣，让人不寒而栗。


    他一眼看到，远处一块形如巨兽头颅的风蚀岩下，已经有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靠坐在岩石的阴影里，身形瘦削，穿着一身蓝色劲装，怀中抱着一柄连鞘的长刀。


    他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对陆琯的到来，只是掀起眼帘，投来一道目光，便再无动静。


    那目光中，带着审视。


    陆琯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与自己相仿，皆是筑基初期。但那股气息，却充满了侵略性。


    似乎……是个修炼火行功法的修士。


    陆琯心中有了判断。


    对方没有敌意，只是戒备。


    他没有上前搭话，默然走到数十丈开外，寻了另一处相对平坦的沙丘，盘膝坐下，阖上双目，仿佛入定。


    实则，他的神识早已如铺开，将方圆百丈内的一切风吹草动，尽数纳入掌控。


    ……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天边的血色愈发浓郁，最终被墨色的夜幕彻底吞噬。


    埋骨滩的阴风，开始变得刺骨。


    就在此时，两道流光自沙弥城的方向破空而来，一前一后，精准地落在了二人中间的空地上。


    光华散去，露出两道身影。


    为首的，正是玉霄子。


    两年不见，他似乎更加苍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蝇，眼中的浑浊与死气，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身上那股筑基后期的威压，却丝毫未减，反而因那股濒临终末的决绝，显得更加凝实。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名身着月白色道袍的青年修士。


    这青年腰间悬挂着一枚刻有繁复云纹的玉佩，那是衍天殿内门弟子的身份标识。


    筑基中期。


    陆琯眼帘微抬，目光在青年修士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又垂了下去。


    那名一直靠坐在岩石下的刀客，也在此刻站起了身，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过新来的二人。


    “【看来，人都到齐了】”


    玉霄子打破了此地的死寂。他的目光扫过陆琯，又转向那名刀客。


    “【这位，是修文道友，散修，一手火鸦术颇有独到之处】”


    他指着那名刀客介绍道。


    名叫修文的刀客只是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言语吝啬，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玉霄子又指向那名衍天殿弟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这位，是衍天殿高足，于风道友。于道友精通阵法之道，此次破阵，需仰仗于道友良多】”


    于风闻言，下巴微抬，对着修文与陆琯，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那份来自大宗门的优越感，毫不掩饰。


    最后，玉霄子的目光落在了陆琯身上。


    “【这位，便是老夫跟你们提过的陆道友】”


    他的介绍很简单，没有提及修为，更没有提及功法路数。


    陆琯起身，对着几人拱了拱手，同样一言不发。


    于风的目光在陆琯身上打了个转，当察觉到陆琯身上那筑基初期的气息时，眉宇间的不屑之色更浓了。


    在他看来，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恐怕只是玉霄子找来凑数，或是当做探路炮灰的。


    修文的眼神则在陆琯和于风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评估着什么，依旧沉默。


    陆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玉霄子，筑基后期，寿元将尽，是主导者，也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于风，筑天殿弟子，筑基中期，精通阵法，是此行的技术核心，但态度倨傲，且宗门背景复杂。


    修文，散修，筑基初期，火行功法，战力应该不俗，是个纯粹的利益追逐者。


    再加上自己，一个普通水行功法的筑基初期修士。


    一个看似合理的探险小队，内里却充满了不确定性。玉霄子为何要找一个宗门弟子？还是来自正在内斗的衍天殿？难道他不怕对方在破阵的关键时刻，另有图谋？


    又或者，这于风的阵法造诣，当真高到让他不得不冒这个风险？


    “【既然都认识了，便不要耽搁时间】”


    玉霄子显然不想浪费任何一刻，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古朴的青铜罗盘。


    罗盘表面并非天干地支，而是刻画着山川河流的缩影，中央一根赤红色的指针，正微微颤动着。


    他往罗盘中注入一道灵力，那指针猛地一震，随即坚定地指向了西北方向的无尽沙海深处。


    “【走】”


    玉霄子低喝一声，当先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起。


    于风冷哼一声，似乎不满玉霄子的发号施令，但还是紧随其后。修文则默不作声地化作一团火光，跟了上去。


    陆琯落在最后，不疾不徐地驾驭着遁光，与前方三人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这个距离，既能让他看清前方的动向，又能在发生意外时，有足够的反应空间。


    一行四人，四道颜色各异的流光，划破了埋骨滩死寂的夜空，向着大荒的更深处飞去。


    大荒的夜晚，远比白日更加危险。


    不仅有刺骨的寒风，更有无数昼伏夜出的妖兽。


    但玉霄子选择的路线，却出奇地安稳。他手中的罗盘似乎有趋吉避凶之能，总能提前绕开那些强大妖兽盘踞的领地。


    即便偶尔遇到一些不开眼的低阶妖禽，也被飞在最前方的玉霄子随手发出的灵光，打成了血雾。


    一夜无话。


    当天际亮起时，众人已经飞越了不知多少座连绵的沙丘和嶙峋的石山。


    脚下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


    黄沙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龟裂的黑色土地，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腐败的气息。


    又飞了半个时辰，一条宽阔的大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江水，并非寻常的清澈或浑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江面平静无波，宛如一块巨大的死玉。


    江水之中，没有鱼虾，没有水草，只有森森的死气，从中不断升腾而起，在江面上空汇聚成久久不散的绿色雾霭。


    玉霄子在江畔停下了遁光，脸色凝重地望着前方的墨绿江水。


    “【到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紧张。


    “【过了这条‘盘龙江’，对岸，便是药鼎派的山门旧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