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古魔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咆哮,而是揉杂了剧痛、惊愕与难以置信的复杂嘶鸣。
它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背后那刚刚凝聚成形的三头六臂魔法相,如遭重锤的琉璃,轰然破碎,化作最纯粹的黑气逸散开来。
体表那层坚不可摧,连法器都难伤分毫的青黑鳞甲,此刻竟从被金戈刺入的位置开始,蔓延开一道道蛛网般的细密金纹。
金戈之上蕴含的破法之力,如同无数最锋利的刻刀,正在从其魔躯内部,疯狂地破坏着它的构造,瓦解着它的本源。
然而,这头域外天魔的生命力之顽强,远超陆琯的想象。
即便身受如此足以让任何金丹修士都形神俱灭的重创,它竟还未当场死去。
只见它中间那颗头颅猛然扭转过来,血盆大口一张,竟对着自己的胸膛,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它竟将自己胸口一大块血肉连带着其中那枚搏动不休的魔核,硬生生扯了出来,然后囫囵着吞入腹中。
嘭!
一股比之前更为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与终结意味的气息,从它残破的体内轰然爆发。
它身上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那些深深刺入体内的暗金战戈,也被一股沛然巨力,缓缓地向外逼出。
它这是在燃烧最后的本源,欲做同归于尽的最后一搏!
远处的蔺起刚刚才松弛下去的心神,见此情景,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脸上血色尽褪。
陆琯那双灿金色的眸子,却依旧古井无波。
他心念电转,瞬间便洞悉了对方的意图。
此魔已是回光返照,强弩之末,但若任其施为,恐怕真会生出什么无法预料的变数。
水葫内的真源已如决堤之洪,消耗了近九成,识海中也因强行催动仿图而带来的针扎般的刺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全凭一股远超常人的意志在强撑。
此战,已无退路。
陆琯没有再凝聚任何新的神通,只是将胸前掐着法印的右手,遥遥对着那正在疯狂自愈的魔躯,五指猛然一握。
一个冰冷无情,不含丝毫情绪的字节,自他唇间吐出。
“【破!】”
嗡嗡——
那数千柄已然刺入古魔体内的暗金战戈,仿佛接收到了最终的令旨,戈身上的琐碎符文在同一时刻,尽数亮起了毁灭性的光芒。
古魔那疯狂自愈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它那三颗头颅上,狰狞、疯狂、怨毒的神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魔魂深处的、极致的惊恐。
下一息,金光自它体内迸发。
一道、十道、百道、千道……
无数道纤细却锋锐无匹的金色光线,从它躯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片鳞甲的缝隙中穿刺而出,将它庞大的身躯映照得如同一只千疮百孔的灯笼。
古魔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已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句节。
它的魔躯,它的魔魂,它那刚刚燃烧的本源,都被那股无坚不摧的破法之力,从最根本的层面彻底瓦解、湮灭。
噗……
一声轻响,如同指尖戳破一个水泡。
那庞大狰狞的魔躯,就在蔺起骇然欲绝的注视下,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黑色尘埃,被石窟中无处不在的寒气一卷,便消散于无形之中。
纵横此地千年,强横一时的域外天魔残躯,就此形神俱灭。
随着古魔的消亡,陆琯眼中的灿金色也迅速褪去,恢复了原本的墨色。
他身形控制不住地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一张脸庞苍白如纸,额角更是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吞服三滴星辰液,驾驭仿图施展《金戈生衍录》,几乎将他彻底抽空。
再者,高强度地一次性调度七滴以上的真源,水葫内的阙水真源已不足半成,经脉各处都传来阵阵被强行撕裂般的剧痛,识海更是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反复敲打,昏沉欲裂。
他勉力站稳身形,正要从储物袋中取出些药丹来恢复气血,异变陡生!
那些在空中飘散的黑色魔气尘埃之中,一点幽暗深邃到了极点的乌光,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如一颗顽固的星辰,静静地悬停在了半空。
那是一枚约莫黄豆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却流转着一丝丝诡异血色纹路的圆珠。
魔核!
古魔毕生精华所聚的本源魔核!
陆琯瞳孔骤然一缩。
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那枚魔核竟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发出声尖锐到足以刺破神魂的嘶鸣。
一道残影霎时划破虚空。
那魔核竟好似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息之间便出现在了陆琯的面前,相距不足三尺。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笼罩了陆琯全身。
他想要闪避,身体却因脱力而迟滞了那关键的刹那;他想祭出水葫,可真源却已然干涸,根本难以调动分毫。
至于隔壁木葫,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对阵中青气的消耗依旧庞大。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些本已飘散的魔气尘埃,竟又一次诡异地凝聚起来,在魔核之后,化出了一张模糊不清的巨大面孔,正是那古魔的模样。
只是这张面孔上,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与狰狞,只余下一片死寂与令人心悸的诡异。
它的一双空洞眼眸,死死地盯着陆琯,一道嘶哑、古老,充满了异域韵律,不似人间的声音,直接在陆琯的识海之中炸响。
“【汝……身具‘理’之源……杀吾……汝亦……回不去了……】”
“【凡……触及此源者……皆为天地所弃……永世孤绝……再无同道……】”
这断断续续的魔念,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一种近乎嘲弄的怜悯。
话音未落,那张魔气面孔便轰然溃散,而那枚本源魔核,则化作一道乌光,携着一股无可抵挡的阴寒与破灭之力,狠狠撞向陆琯的丹田气海。
噗嗤!
闷响过后。
陆琯只觉小腹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仿佛被一截万年玄冰直接刺入。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去,只见那枚魔核竟已穿透了他的衣袍与坚韧的皮肉,直接没入了他的体内。
剧痛!
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单纯肉身上的痛苦,而是种源自道基根本,被强行侵蚀与撕裂的痛楚。
魔核甫一入体,便径直沉入他丹田的灵力湖泊之中。
那其中蕴含的,是古魔毕生修为与最精纯的域外魔气。一入丹田,便如一滴滚油落入清水,瞬间炸开。
狂暴无比的魔气,如决堤的黑色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本就干涸见底的丹田,试图污染、同化他仅存的那一丝丝灵力。
陆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之下,一条条扭曲的黑色魔纹如活物般迅速蔓延,转眼间便爬满了他的脖颈与半边脸颊。
他的双眼之中,血丝密布,理智正在被一股暴戾、嗜杀的原始意念疯狂冲击,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开始变得猩红。
啊——!
他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身子一软,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地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虬结如龙。
“【陆道友!】”
远处的蔺起见状,终于从方才那毁天灭地的神通震撼中回过神来,失声惊呼。
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搀扶,可刚踏出两步,便被陆琯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混乱而恐怖的气息逼得连连后退,只觉心神摇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根本无法靠近分毫。
蔺起的眼中,此刻充满了骇然与不解。
他亲眼看到陆琯施展出那般神威,一举灭杀了连先祖都只能镇压的古魔,本以为大局已定,清溪谷的危机已然解除。
却万万没有想到,那古魔临死之前,竟还留下了如此阴毒狠辣的后手。
看陆琯此刻的样子,分明是遭了魔核反噬,正在被精纯的魔气侵蚀道基。
修仙界中,这种情况并非没有先例。一旦丹田被彻底魔化,神魂被魔念占据,那么等待修士的,将是比死亡更为凄惨的下场——彻底沦为一具只知杀戮与破坏的行尸走肉,永世不得超生。
蔺起的心,再次沉到了谷底。
此人若是被魔化……
一想到陆琯方才那举手投足间,衍化漫天金戈,磨灭法则的通天手段,蔺起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以他方才展现出的那般恐怖实力,一旦堕入魔道,其实力恐怕还会暴涨。到那时,别说小小的清溪谷,恐怕整个凡云十六州,都将迎来一场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