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飞梭在厚重的云层中穿行，舟身两侧拉开两条久久不散的白色气痕。
陆琯静立船尾，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那里云海翻腾，似不见尽头。
曾怀瑾则坐在船头，好奇地打量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川地貌，脸上满是初次远游的兴奋与新奇。
就在此时，陆琯神色微动，他储物袋内某物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灼热。
他单手向袋中虚抓，那枚温润玉帖已然落入掌心。
此刻的玉帖，不复先前的温润，而是通体透着一种诡异的赤红，仿佛被置于炉火中煅烧了许久。
其内里，似乎有一团指节大小的火焰正在疯狂跳动，一股惊人的热量顺着他的指尖，直蹿入经脉之中。
显然，这是潘玉和在动用“燃血传音”。
此法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激发符文，可于千里之外传递讯息，乃是修士在遭遇生死存亡之危，或是局势发生惊天剧变之时，才会动用的最后手段。
陆琯面色不变，两根手指微微用力，一缕精纯至极的水行灵力，悄然无声地灌注其中。
玉帖红光大盛，一道微弱、急促且断断续续的神念，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陆道友……楚家主……毒发提前……老夫束手无策……万望……速来天泉山……事成之后……楚家……必有厚报……】”
神念到此，愈发微弱，仿佛随时都会中断。
就在陆琯以为讯息已尽时，那道神念又猛地清晰了一瞬，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
“【……除魂材外……另有……一段祖木相赠！】”
话音刚落，陆琯掌心的玉帖“咔嚓”一声，迸裂出无数蛛网般的细纹，随即化作一捧赤红色的粉末，从他指间滑落，被高空的罡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飞舟之上，依旧风声呼啸。
曾怀瑾对此毫无察觉，兀自沉浸在壮阔的景色之中。
陆琯的眼神却变得幽深起来。
“【麹老，何为祖木？】”
他于识海内问询。
阴木葫芦内，沉寂了许久的麹道渊，其残魂竟是波动了一下，传出的意念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讶异。
“【祖木？那潘玉和当真提到了此物？】”
“【确是如此】”
“【嘿……】”
麹道渊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若是真的祖木，那楚家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此话怎讲？】”
“【世人所言的祖木，其实有两种】”
麹道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开始娓娓道来。
“【一种，是广义上的称呼。但凡历经千载岁月，于深山大泽之中，汲取天地灵气而生出些许灵性的古木，其核心木段，都可称之为祖木。
此物蕴含的草木精华远超寻常灵木，对木灵根修士或是木属法宝，都算得上是大补之物】”
“【另一种，则是狭义上的，特指上古灵祖南宫宪第三子，郝平弥一脉所栽种的‘灵雎祖木’】”
听到“郝平弥”三个字，陆琯心中一动。
麹道渊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继续说道。
“【不错，正是当年远走魔域的那一支。相传，郝平弥天纵奇才，于草木之道上的造诣，甚至超越了其父南宫宪。
他并未完全继承灵祖的道统，而是将自身对草木枯荣、生死轮转的独特理解，尽数融入到了一类名为‘灵雎树’的异种古木之中，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才最终培育成功】”
“【此木，已不能算作是寻常草木，而是一种可以承载本源之力的神物】”
“【它的根茎，哪怕只有一小截，其中蕴含的本源木属生机，也浩瀚如海。它不仅是世间顶级的魂材，更是补充木属法宝本源的无上至宝。许多修士只知其前者，却不知其后者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所在】”
麹道渊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感慨。
“【前者，那楚家若是拿出一截寻常的千年木段，对你的阴木葫芦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可若是后者……】”
麹道渊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难掩的诱惑。
“【若是后者，只要你能得到一小截灵雎祖木的根茎，哪怕只有指头大小，也足以让你这只破损的阴木葫芦，顷刻间便补满所有亏损的本源，甚至犹有胜之】”
陆琯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下意识地将神识沉入丹田气海。
丹田湖泊之上，两只葫芦静静悬浮。
阙水葫芦通体宝光盈盈，晶亮剔透，其上镌刻的葵水符文大阵自行运转，丝丝缕缕地从虚空中汲取着水行元气，时刻补充自身。
而一旁的阴木葫芦，则显得老旧而晦暗。
即便这些年靠着药铺的生意，陆琯明里暗里抽取了不知多少灵植的生机来温养它，那干瘪褶皱的葫芦表皮，也仅仅是舒展了些许，看上去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可陆琯自个清楚，其本源的恢复，连三成都不到。
至于靠抽取碧心毒魔胎的魔气，待其魔性散尽后，再用其庞大的生机来反哺阴木葫芦，这个法子更是遥遥无期。
那魔胎历经百年阴毒地脉孕育，其内魔气之顽固，远超他的想象。纵使陆琯体内魔核盛产的魔气品阶之高，也难以一时半刻将其彻底炼化。
而现在，一个能让阴木葫芦“顷刻间补满本源”的机会，就这么摆在了眼前。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他去冒任何风险。
陆琯缓缓抬起眼，望向西北方向。
飞舟的速度，不知不觉间，竟又快了几分。
麹道渊察觉到了他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飞舟在云海中穿梭，周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一时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麹道渊的声音，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在陆琯心底响起。
“【那日，在后院与你交谈的执事堂弟子，周文……】”
陆琯闻言，有些意外。
麹老从不轻易评价他身边之人，今日怎会突然提起周文？
“【他……又待如何？】”
“【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鎏金之气】”
麹道渊的意念带着几分凝重。
“【鎏金之气？】”
陆琯思索片刻，有些不以为然地回应。
“【周师弟本就是单一的金属性天灵根，而今修为又至筑基中期，灵力外显，气息锐利些，倒也正常。或许是长久身居堂内要职，迎来送往的，养出来的一身官威气派吧】”
他想起当初邹峻那副鼻孔朝天的模样，再对比其归来之际二人相遇时的 “谦逊”沉稳，便觉得周文这点变化，实在算不得什么。
修士的修为与地位变了，气息随之改变，再正常不过。
“【不】”
麹道渊直接否定了陆琯的猜测。
“【寻常金灵根修士的灵力，或锐利，或持重，但都脱不开五行之属的范畴，其根源依旧是天地灵气。可他身上的那股气，却有些不同，它……太过纯粹了，纯粹到已经不像是由修士本身可以修出的灵力】”
听到这话，陆琯的眉头才微微皱起。
“【那麹老的意思是？】”
阴木葫芦内，麹道渊的残魂沉默了许久，似乎在组织言语，最后，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只是怕，那股气……是纯正的‘殇金之气’】”
“殇金”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陆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平静之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殇金葫芦！
五行灵葫之中，主掌杀伐庚金之力的殇金葫芦！
陆琯霎时间便明白了麹道渊话中的深意。
他的心神剧震，一股寒意从心底冒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你……你确定？】”
他的声音，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确定】”
麹道渊的回答很是干脆。
“【老夫如今只是一缕残魂，寄于阴木葫芦之中，感念早已不复当年。但五行灵葫本为一体，彼此之间，纵使相隔万里，亦会有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微妙感应】”
“【那日他离你极近，我便从他身上，捕捉到了一丝与阴木葫芦同根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气息。那气息，与典籍中记载的‘殇金之气’，有七分相似】”
“【或许是我感觉错了，又或许，他只是得到过与殇金葫芦相关的某件器物或功法传承】”
“【但无论如何，此事都非同小可。你需谨记，此人，日后须得万分提防】”
麹道渊说完这番话，便再度沉寂了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心神。
陆琯却久久无法平静。
他站在船尾，任由高空的罡风吹拂着自己的衣袍，脑中乱作一团。
周文……
那个当年与自己一同拜入宗门，潜心修炼又相互扶持。
在自己经脉寸断、沦为杂役时，还时常前来探望的同门。
那个在自己开办药铺后，多番照拂，甚至不惜泄露宗门派系斗争内幕来提醒自己的故友。
他的身上，竟会有关联殇金葫芦的物事？
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过往的种种画面，在陆琯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不知道麹道渊的感应是否准确。
但他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与周文之间，似多了道无形的隔阂。
一个本应是友非敌的人，却可能身怀与自己同源的至宝，这便意味着，二人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终有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