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琯迎着楚镇南布满血丝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波动。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会引来不必要的揣测。
他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气息奄奄、神智不清的楚印天,旋即开口。
“【金乌岐真诀本身并无问题,至刚至阳,确实是魔道克星】”
此言一出,不仅是楚镇南,连一旁的潘玉和与卞秉棣都露出了凝神倾听之色。这关乎楚家百年传承的根本,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问题在于……】”
陆琯话锋一转,目光若有若无地瞥过不远处垂首“悲泣”的楚月凝。
“【楚三公子的真元,在催动之前,其性已变】”
“【性变?】”
楚镇南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急切。
“【不错】”
陆琯淡淡道。
“【想来是他在受伤之前,曾误服或接触过某种特殊的灵植、丹药,此物药性极为隐蔽,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甚至对修行略有裨益。但一旦与金乌真元相合,便会产生一种奇特的质变,名为‘阳极生阴’】”
“【至阳的真元,会从其本源深处,滋生出一缕最受魔物喜爱的‘伪阴之气’。这缕气息对于魔心而言,便如凡人眼中的无上珍馐,品阶远胜于寻常血食】”
陆琯的剖析清晰且条理分明,直指问题核心。
听完这番话,潘玉和与卞秉棣两位医道大家皆是浑身一震,脸上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
他们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如今被陆琯点破,许多之前想不通的关窍豁然开朗。
楚镇南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上的悲愤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绝望。
他不是蠢人,相反,能修炼到筑基圆满,心智远超常人。他立时就明白了,这绝非“误服”那么简单。
印天在来此之前,一直在何处?与何人一起?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他心底升起,让他遍体生寒。
陆琯看着他的神情变化,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他对着楚镇南微微一拱手。
“【魔患已除,陆某的承诺也算完成。剩下的,便是楚家的家事了】”
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去。
“【陆道友,请留步!】”
楚镇南猛然回神,叫住了他。
他看了一眼周围神色各异的族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对陆琯传音道。
“【道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楚镇南安排楚邵等人先将楚印天送回院室好生看护,又命护卫封锁现场,清理残局,这才引着陆琯,避开众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假山之后。
“【陆道友】”
楚镇南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印天他……真的只是修为跌落,神智不清吗?】”
陆琯看着他,淡淡道。
“【二爷,你应该问的是,一个修士,一身精元被吞噬殆尽,连神魂本源都险些被当做柴薪烧干,会是什么下场】”
楚镇南脸色一白。
“【他被人当成了‘鼎炉’!】”
陆琯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以一身金乌真元,饲养那两条魔心触须,意图让其壮大成熟。若非在下恰好有克制之法,此刻他已是一具人干。至于神智……魂魄受损,想要恢复,难如登天】”
鼎炉!
这两个字如两柄重锤,狠狠砸在楚镇南的心口。
他双拳紧攥,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一股狂暴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地透体而出,周围的假山石块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陆琯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又补充了一句。
“【能用这等手段的,想必对金乌真源特性的了解,不在二爷之下】”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着。
楚镇南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着陆琯深深一揖。
“【多谢道友解惑。此恩,镇南谨记】”
他没有再追问凶手是谁,陆琯的话已经足够。对楚家功法了若指掌,还能让印天在毫无防备下中招的,又能有几人?
楚镇南默默叹了口气,心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机。他知道,楚家这是要变天了。
“【道友放心,楚家承诺的报酬,绝不会少。请道友先回松风馆歇息,待楚某处理完族中事务,自会亲自奉上】”
楚镇南的语气恢复了镇定,只是那份嘶哑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陆琯点了点头,便在一名楚家弟子的引领下,返回了自己下榻的别院。
……
松风馆内,灯火通明。
与主宅那边的愁云惨淡不同,此地倒是清净。
曾怀瑾正坐在桌边,毫不客气地吃着楚家送来的灵果。这些果子蕴含的灵气虽然不多,但胜在口感清甜,对于他这等炼气修士而言,也算是不错的吃食。
陆琯则坐在一旁,闭目养神,似在调理之前斗法时的灵力亏耗。
约莫一个时辰后,楚镇南并未亲自前来,而是派了心腹楚邵,送来了一个尺许长的木盒。
楚邵的神情复杂,他对着陆琯恭敬行了一礼,沉声道。
“【陆前辈,老叔处理族中要事,分身乏术,特命晚辈将此物送来。二叔说,此番大恩,楚家铭记于心,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陆琯睁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将东西放下即可。
楚邵放下木盒后,又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再次行礼后,便匆匆退了出去。
陆琯挥手布下一道简单的隔音禁制,这才将木盒打开。
盒内没有华丽的锦缎,只静静地躺着一截手指骨节粗细,像是从某截巨大树桩上生生掰下来的枯黄茎块。
它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糙,没有丝毫灵气外泄,仿若凡俗间唾手可得的腐朽木块。
他将木茎取出,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麴老,这便是那灵雎祖木?】”
陆琯在心中默念,询问寄于葫芦中的麹道渊残魂。
“【老夫也只是在古篆中听闻一二,却从未亲眼得见】”
麹道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不过,此物是否为真,你一试便知。分出一丝本源,渡入阴木葫芦,试探其反应】”
陆琯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从那截木茎上,用指尖逼出一缕枯黄之气,而后引着它,缓缓沉入木葫之内。
嗡!
葫芦表面青光一闪,那缕枯黄之气没入的瞬间,整个葫芦都轻微地震颤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枯木逢春般的舒畅感,从葫芦内反馈而出。
陆琯能清晰地感知到,阴木葫芦那亏损了七成有余的本源,在这一缕气息的滋养下,竟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小截!
虽然只是一丝,但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足以证明此物货真价实。
陆琯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小心地将这截祖木收起。
就在这时,他眉头微动,抬眼看向了别院门口的方向。
“【怀瑾,去把后院的门打开】”
“【好,陆叔】”
正与一枚灵枣较劲的曾怀瑾闻言,不明所以地抹了抹嘴,起身跑去开门。
夜风微凉,月色如水。
后院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窈窕的身影,披着一件素白的披风,静静地站在门外。
正是楚月凝。
她遣退了带路的侍女,莲步轻移,缓缓走进院中。
楚月凝的目光越过一脸错愕的曾怀瑾,直接落在了庭院中负手而立的陆琯身上。
曾怀瑾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陆琯一个眼神制止,乖乖地退回了屋里,只是仍忍不住从门缝里偷偷张望。
楚月凝缓步走到陆琯面前三尺处站定,她没有了白日里的伪装与惊慌,一双美目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陆琯。
“【道友的手段,真是让月凝大开眼界】”
她朱唇轻启,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幽怨以及一分恰到好处的颤音,任谁听了都会心生怜惜。
陆琯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见陆琯不为所动,楚月凝贝齿轻咬下唇,眼中泛起一层水雾,再次开口,声音却不再是传音,而是清晰地响在庭中。
“【陆道友,明人不说暗话】”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琯,一字一句地说道。
“【开个条件吧,要怎样,你才肯为今夜之事,守口如瓶】”
陆琯依旧沉默,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器物。
楚月凝被他看得心头一颤,那眼神太过冰冷,让她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她银牙一咬,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缓缓抬手,解开了肩上披风的系带。
素白的披风如蝴蝶般滑落,露出其下只着一袭半透纱裙的曼妙身姿。
月光透过薄纱,将那玲珑浮凸的曲线勾勒得若隐若现,充满了惊心动魄的诱惑。
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从她身上散发开来,与暖阁中的那缕香气,竟有七分相似。
“【我那三弟,如今已是废人一个,楚家未来的家主之位,必是我与二叔相争】”
楚月凝向前踏出一步,吐气如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媚意。
“【道友若肯助我,待我事成之后,整个天泉山楚家,皆可与道友共享。至于月凝……】”
她伸出柔若无骨的玉手,轻轻搭向陆琯的衣襟,眼神迷离如水。
“【……亦是道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