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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夜账惊蛛

    邺城,审配府邸。


    书房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不为保暖,是怕风灌进来把灯吹灭。


    五盏灯。


    审配特意让人多点了三盏,全搁在案头左右,把那一片竹简照得纤毫毕现。


    饶是如此,看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眼眶仍是酸得发胀,眼前的字迹开始重影。


    他揉了揉眉骨,手指捏出的力道比白日里又重了几分。


    角落的老吏已经换到了第三锭墨。


    砚台里的残墨干了又添水,添了水又磨干,反反复复。


    审配将一摞比完的簿册推到案角,镇纸压住。


    又从左手边拖过新的一摞。


    这是近三月各仓的出入库明细。


    这几天里,他亲自去了城里的各个粮仓,今天百日里还专程又去了城南,回来的路上又拐去西仓和东仓各走了一圈。


    那些仓官见他来,一个比一个腿软,汇报的时候战战兢兢。


    审配没骂他们。


    骂有什么用?


    骂完了,世家该扣的粮还是扣着,该关的门还是关着。


    “世家那头扣了三成。”


    他嘴里低声念着,笔杆子在竹简的行列间一行行划过去,“城中存粮丰裕,但不可有差池,若是入口断了又漏了底,那前线便要断炊。”


    断炊。


    要真成了这等状况。


    七十万张嘴,一日不到粮,便是七十万把刀朝自己人身上砍。


    这个后果,他连想都不敢往深里想。


    所以,别看主公袁本初家大业大,说起来粮草丰盈,但终究窟窿也大的很啊。


    笔杆子继续往下划。


    赵郡转运仓,入库数比上月少了两成——这个他有数,赵郡李氏带的头,不足为奇。


    魏郡中转仓,出入差额在常规折损之内,三十里路程,每百石折三石,合情合理。


    邺城南仓,上月已亲自盘过,账实相符,无甚异样。


    笔杆子一路划下来,手腕的节奏很稳。


    划到邺城北仓的那一页时。


    手腕顿住了。


    审配的拇指按在竹简的某一行上,来回搓了两下木纹。


    搓完又看。


    看完又搓。


    北仓,七月。


    入库军粮三千二百石,出库转运前线两千八百石。


    账面结余,四百石。


    他翻到月末盘仓的实存——二百一十石。


    差了近二百石。


    审配没出声。


    将这一行数字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三遍过后,他没有急着翻下去。


    而是将北仓的这卷竹简单独抽出来,搁在右手边。


    再从那摞旧账中翻出北仓前两月的簿册,一并抽出。


    三卷竹简,并排铺在灯下。


    五月。


    入库三千石,出库两千六百石,账面结余四百石。


    实存——三百五十石。


    差五十石。


    六月。


    入库三千一百石,出库两千七百石,账面结余四百石。


    实存——二百八十石。


    差一百二十石。


    七月。


    差近二百石。


    审配的手指停在第三卷竹简上。


    指甲抠进木纹的缝隙里。


    五十。


    一百二十。


    二百。


    三个月,差额不是持平,是在涨。


    而且涨得越来越快。


    若是鼠耗,三个月的折损应当大致相当。


    邺城北仓建了十几年,仓底铺着三层夯土隔潮,顶上覆着双层瓦,连雀鸟都飞不进去,鼠患从未超过每月十石。


    若是途中折损,出库之后的事便该记在转运簿上,不该吃进仓内的账里。


    若是秤具有误差,那三个月用的是同一杆秤,误差应当恒定,不会逐月递增。


    审配将三卷竹简合拢,用镇纸压住。


    他端起案边的茶盏。


    茶水凉透了,入口苦涩发麻,沿着喉管一路凉到胃里。


    瓷底碰案面,没发出声响。


    “来人。”


    声音极轻。


    门外候了一夜的亲随推门进来,躬身候命。


    审配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摞竹简,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了什么。


    “邺城北仓,如今是何人掌事?”


    亲随想了想。


    “回大人,北仓仓曹掾吏,乃许子远之子,许仪。系主公亲定,去岁秋调入,至今已满一载。”


    审配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没有落下。


    许攸之子。


    许子远之子。


    书房里忽然静得出奇。


    连那只磨墨的老吏都察觉到了什么,手底下的动作慢了半拍,偷偷抬了抬眼皮,又赶紧低了回去。


    审配将茶盏放回案上。


    瓷底挨上木面的那一刻,他的五指才一根一根松开,指腹在盏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汗痕。


    “下去吧。”


    亲随退出。


    门合上。


    审配独自坐在案后。


    五盏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将颧骨的棱角照得分外锐利。


    他盯着那三卷被镇纸压住的竹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泥塑。


    许仪。


    许攸之子。


    许攸此人,他太清楚了。


    主公少年时的至交老友,南阳许氏出身,口舌便给,机变无双。


    许家在邺城根基不深,门第也算不得显赫。


    但凭着许攸与主公那份从小裤子一块儿尿湿的交情,整个冀州官场上下,谁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


    审配的手指在案面上无声地叩了三下。


    叩完,攥成了拳。


    又松开。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几步。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闷得像心跳。


    光凭账面上的出入差额——能说明什么?


    差了二百石。


    也许是鼠耗报少了。


    也许是盘仓时秤具走了偏差。


    也许是转运民夫手脚不干净,在出库过磅之后顺了几袋。


    哪一条理由拎出来,都能搪塞得过去。


    况且许攸此人嘴利如刀。


    自己若仅凭这几卷账簿告到前线去,许攸会怎么说?


    “审正南借题发挥,公报私仇,大战当前搅乱军心!”


    这话不用想,那人张嘴就能甩出来。


    主公会信谁?


    即便主公现在能将这后方全权交给自己,可若没真凭实据,许攸动不得。


    审配闭上眼。


    那个答案,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可若不查,不报,不管——


    那这个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五十,一百二十,二百。


    下个月呢?三百?五百?


    再往后呢?


    审配睁开眼,目光落回案上那三卷竹简。


    只是盯着那行数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许子远啊许子远......”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缕气。


    话说了半截,又咽了回去。


    审配伸出手,将那三卷竹简从镇纸下抽出来,没有放回原处的旧账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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