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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戏梦人生,女扮男装的《霸王别姬》

    燕京,电影制片厂。


    《霸王别姬》的开机仪式选在一号摄影棚举行。


    棚内搭起了半个戏台的布景——雕梁画栋,红幔低垂,处处透着旧时代的繁华与落寞。


    沈易站在布景前,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剧本。


    “沈先生,可以开始了。”副导演走过来。


    沈易点点头,走到话筒前。


    现场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演员、摄影师、灯光师、道具师,每个人都看着他。


    “今天开机。”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这部戏,讲的是两个戏子的半辈子。讲他们怎么唱戏,怎么活,怎么爱,怎么疯。”


    他顿了顿。


    “我不懂京剧。但我知道,真正的好戏,不在台上,在台下。”


    “你们每个人的活儿,我都看得见。谁认真,谁糊弄,镜头骗不了人。”


    “开工吧。”


    简短,直接,没有废话。


    但所有人都听进去了。


    开机第一件事,是定妆。


    钟处红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细细描画。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试妆了。


    前两次,沈易都觉得不对。


    “太柔了。”他第一次说,“程蝶衣不是柔,是倔。”


    “太刚了。”他第二次说,“他再倔,也是个旦角。骨子里要有媚。”


    钟处红没有不耐烦。


    她只是回去又读了一遍剧本,又看了一遍梅兰芳的录像,又对着镜子练了一夜的眼神。


    第三次。


    化妆师完成了最后一笔。


    钟处红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一刻,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不是钟处红。


    是程蝶衣。


    那眉眼,那神态,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幽怨和倔强。


    沈易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


    两人在镜中对视。


    沈易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钟处红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程蝶衣不会哭。


    至少,不会在人前哭。


    开机第一镜,是小豆子被切手指的戏。


    演小豆子的是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叫马明威,是从戏校挑来的。


    他从小练功,手上全是茧子,但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水。


    沈易蹲在他面前。


    “怕不怕?”


    马明威摇摇头。


    “不怕。我师父说,唱戏的,什么苦都得吃。”


    沈易看着他。


    “这场戏是假的。刀是道具,不会真的切。但你得演得像真的。”


    马明威点点头。


    “我知道。师父说了,演戏要当真。”


    沈易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那就当真。”


    “action!”


    小豆子被师父按在条凳上,刀落下,他惨叫一声。


    那一声,撕心裂肺。


    全场安静了。


    沈易在监视器后看着,一动不动。


    马明威还在哭,眼泪糊了满脸,但嘴里没有停——他在喊疼,喊妈,喊救命。


    那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能演出来的。


    那是他把自己当成了真的小豆子。


    “cut!”


    沈易站起身,走过去。


    马明威还趴在条凳上,抽抽搭搭。


    沈易蹲下来,递给他一块糖。


    “疼吗?”


    马明威接过糖,塞进嘴里,摇摇头。


    “不疼。就是……心里难受。”


    沈易看着他。


    “那就记住这个难受。以后拍戏,用得上。”


    马明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易站起来,对副导演说:


    “这孩子,留下。”


    小豆子母亲的戏只有一场。


    但这一场,足以让人记住一辈子。


    利质是临时被叫来的。她刚拍完《上海之夜》的宣传照,接到电话就直接飞过来了。


    “沈先生,什么角色?”


    沈易递给她一页剧本。


    “小豆子的妈。妓女,穷得活不下去,把孩子卖给了戏班。”


    利质看完,沉默了几秒。


    “就一场戏?”


    “就一场。”


    利质抬起头,看着他。


    “一场戏,能演什么?”


    “一场戏,能让观众记你一辈子。”


    利质没有再说。


    她去化妆间,换了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旗袍,头发散乱,脸上带着风尘的疲惫。


    站在镜头前的那一刻,她不再是利质。


    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


    沈易喊了开始。


    她拉着小豆子的手,走进戏班。她的眼神是躲闪的,不敢看任何人,只敢看地。


    班主问:“这孩子,你卖?”


    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班主又问:“多少?”


    她抬起头,看了班主一眼。


    那一眼,有哀求,有愧疚,有说不出的苦。


    然后她低下头,伸出五根手指。


    “五块大洋。”


    声音很轻,但全场都听见了。


    小豆子被拉走的时候,她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孩子的背影。


    嘴唇在抖。


    手在抖。


    但她没有追。


    因为她知道,追上去,孩子只能跟她一起死。


    镜头推进,特写她的脸。


    眼泪终于流下来。


    但脸上,还挂着笑。


    那种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cut!”


    全场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沈易看着她。


    利质站在原地,还在戏里。


    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易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演得很好。”


    利质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沈先生,就一场戏,您把我叫来,值吗?”


    沈易看着她。


    “值。因为这场戏,会让所有人记住你。”


    利质愣了一下。


    段小楼这个角色,原本所有人都以为是男性。


    但当沈易宣布由林清霞饰演时,片场炸了锅。


    “林小姐演段小楼?那是男的啊!”


    “女扮男装?能行吗?”


    沈易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林清霞叫到片场,让她换上段小楼的戏服——长衫马褂,短发背头。


    林清霞走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她还是她,但眼神完全变了。


    那是一种混不吝的、痞里痞气的东西。


    沈易看着她。


    “走两步。”


    林清霞在片场里走了一圈。


    步伐很大,肩膀一晃一晃的,完全是个男人的样子。


    但又不只是男人。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只有女人能懂的、藏在痞气底下的温柔。


    沈易点点头。


    “就是她了。”


    第一场段小楼的戏,是她在戏台上唱《挑滑车》。


    林清霞站在台上,拿起长枪,摆出架势。


    她不会京剧,练了整整两周,手上全是茧。


    但当她开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信了。


    那不是林清霞。


    那是段小楼。


    一个在戏台上叱咤风云、在生活里混不吝的爷们儿。


    姜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


    “林小姐,你这演得,我都不敢跟你搭戏了。”


    林清霞疑惑地问:


    “你怕什么?”


    姜文想了想。


    “怕你把我比下去。”


    林清霞笑得更开心了。


    “那你得加把劲。”


    关智琳进组那天,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明艳照人。


    沈易看着她。


    “菊仙不是这样的。”


    关智琳愣了愣。


    “那是什么样的?”


    沈易想了想。


    “菊仙是个妓女,但她不认命。她想从良,想过好日子。她以为自己跟了段小楼,就能过上好日子。但她错了。”


    他顿了顿。


    “你要演的,是那种‘以为能赢,最后输光’的感觉。”


    关智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我试试。”


    第一场菊仙的戏,是她第一次见到段小楼。


    她坐在戏园子里,看着台上唱戏的段小楼,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希望的光。


    林清霞在台上唱,她在台下看。


    没有台词,只有眼神。


    沈易在监视器后看着,轻轻说:


    “就是这个眼神。”


    拍完这场戏,关智琳找到沈易。


    “沈生,菊仙最后是怎么死的?”


    沈易看着她。


    “自杀。”


    关智琳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发现自己输光了。孩子没了,男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关智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沈生,我懂了。”


    吉永小百合是最后一个进组的。


    她从东京飞来,只带了一个小助理,没有任何排场。


    进组第一天,她先去见了沈易。


    “沈桑,久仰。”她用流利的中文说。


    沈易微微惊讶。


    “吉永小姐中文说得这么好?”


    “拍戏需要。来之前,学了三个月。”


    沈易点点头。


    “辛苦您了。”


    吉永小百合摇摇头。


    “不辛苦。能演这个角色,是我的荣幸。”


    她的角色是霓虹军官——在wg期间,他救了程蝶衣,但也占有了他。


    温柔,又残忍。


    沈易给她讲戏的时候,她听得很认真。


    “这个人,不是单纯的坏人。”沈易说,“他是真的欣赏京剧,真的喜欢程蝶衣。但他也是侵略者,他的喜欢,本身就是一种掠夺。”


    吉永小百合点点头。


    第一场戏,是她第一次见到程蝶衣。


    她穿着军装,站在戏园子里,看着台上的程蝶衣。


    眼神很温柔。


    但那种温柔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钟处红在台上唱戏,她在台下看。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女人的出现,会改变一切。


    拍完这场戏,钟处红走到沈易身边。


    “沈生,她演得真好。”


    沈易点点头。


    “吉永小百合,是霓虹的国宝级演员。”


    钟处红看着台上那个穿着军装的女人。


    “她让我害怕。”


    沈易点头:“那就对了。”


    拍摄进行到第二周,片场的氛围渐渐成形。


    沈易每天七点到场,晚上十点收工。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处红,刚才那个眼神太正了。程蝶衣看段小楼,不是爱,是依赖。差一点。”


    钟处红点点头,重来一遍。


    “清霞,你刚才那个笑,太痞了。段小楼对程蝶衣,是有愧疚的。


    他心里知道,是自己对不起他。你要把那点愧疚藏在笑里。”


    林清霞想了想,重来一遍。


    “智琳,你刚才那段哭,太美了。菊仙这个时候,不应该美。她应该狼狈,应该难看,应该让观众心疼。”


    关智琳点点头,重来一遍。


    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男人,是对的。


    第三周,有一场重头戏。


    程蝶衣在台上唱《贵妃醉酒》,台下乱成一团——wg来了,红卫兵冲进戏园子,要抓他游街。


    但他不管。


    他只是唱,一直唱。


    唱到声嘶力竭,唱到泪流满面。


    这场戏,拍了整整一夜。


    钟处红穿着戏服,站在台上,一遍一遍地唱。


    沈易在监视器后看着,一言不发。


    第十遍,她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时,突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眼泪流下来,糊了满脸的妆。


    沈易站起来。


    “处红?”


    钟处红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台下空荡荡的座位。


    那一刻,她不是钟处红。


    她是程蝶衣。


    程蝶衣疯了。


    沈易走上台,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处红。”


    钟处红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眼神是空的。


    沈易看着她,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她的手,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很久。


    钟处红忽然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哭了。


    哭得很凶。


    沈易把她抱进怀里。


    “没事。”他说,“你是程蝶衣,但也是钟处红。别忘了。”


    钟处红在他怀里,哭着点头。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拍。


    沈易让司机送她回酒店,自己留在片场,把那条戏接完。


    用的是替身。


    但那条,最后没用上。


    因为第二天,钟处红找到他。


    “沈生,昨天那条,我想重拍。”


    沈易看着她。


    “你确定?”


    钟处红点点头。


    “我确定。”


    那天下午,她重新站上那个台子。


    一遍过。


    比昨天更好。


    吉永小百合的戏份只有三天。


    但三天里,她每天都提前一个小时到场,看别人拍戏。


    第三天收工后,她找到沈易。


    “沈桑,我有个不情之请。”


    沈易看着她。


    “请说。”


    吉永小百合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这是我让人从东京带来的。是日本最好的化妆品,给几位小姐的礼物。”


    沈易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套精致的护肤品,包装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


    吉永小百合摇摇头。


    “不贵重。能和她们一起拍戏,是我的荣幸。”


    她顿了顿。


    “尤其是钟小姐。她的程蝶衣,让我感动。”


    沈易看着她。


    “谢谢您,吉永小姐。”


    “沈桑,如果以后有机会,希望还能合作。”


    沈易点点头。


    “一定。”


    《霸王别姬》最后一场戏,是程蝶衣和段小楼最后一次同台。


    两人都已经老了。


    程蝶衣穿着戏服,站在台上。


    段小楼站在台下,看着他。


    两人对视。


    没有台词。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沈易喊了“cut”。


    片场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


    钟处红站在台上,眼泪流下来。


    林清霞走上台,抱住她。


    关智琳也走上来,三人抱在一起。


    利质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吉永小百合已经回国,但她托人送来了一束花。


    沈易站在监视器后,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台上的她们。


    钟处红、林清霞、关智琳、利质……


    她们都不再是她们自己。


    她们是程蝶衣,是段小楼,是菊仙,是小豆子的母亲。


    但他知道,她们也是她们自己。


    是他的人。


    是他的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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