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参谋继续说:“既然已经得罪了,不如把锅推给委员长。反正顾修远再厉害,也拿委员长没办法。可您不一样。您可以给顾修远示好,让他知道,这事儿不是您的意思,是上头的压力。您只是奉命行事,心里也过意不去。”
陈诚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接着说。”
周参谋见长官有兴趣,胆子也大了些:“咱们可以私下给顾修远透个话,就说这事儿您也没办法,是委员长亲自交代的。但是您在中间可以帮他周旋,可以给他争取点好处。比如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您这边可以通融;有什么不太过分的要求,您这边可以应承。”
他歇了口气,继续补充道:“这样,顾修远那边,火气就冲着委员长去了。对您呢,反而会觉得您是不得已,也是帮不上忙的苦命人,至少还能结个香火情。”
陈诚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周参谋,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小子,”他慢慢说,“脑子倒是好使。”
周参谋低下头:“长官过奖。”
陈诚站起来,又走到窗边。外头的游行队伍渐渐散了,火把的光也稀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
“锅推给委员长……”他喃喃着,“这话传出去,够我掉脑袋的。”
陈诚转过身,看着他:“这事儿,你知我知。”
“是。”
“行。”陈诚走回桌边,坐下,“那就这么办。回头我亲自给顾修远发电报。语气软一点,姿态低一点。让他知道,我陈某人,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周参谋点点头,站起来退下。
屋里又只剩下陈诚一个人。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活还是要干的。
这年头,打个仗累,不打仗更累。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夜色,忽然觉得,当这个官,真他妈累。
几百里外,湘西群山之间,顾修远的心情和陈诚完全是两个极端。
离芷江越近,他心情越好。
队伍沿着山道蜿蜒前行,两侧是连绵起伏的青山,深秋的树叶黄绿相间,偶尔还能看见几树枫叶红得像火,远远望去,像是一团团烧在山腰的火焰。山涧里有溪水流过,哗啦啦的声音传得很远,给这支沉默的行军队伍添了几分生气。
空气里不再是硝烟味和血腥气,而是泥土的芬芳和松木的清冽。偶尔还能闻到野柿子的甜香,抬头一看,路边的树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子,熟透了也没人摘。
顾修远骑在马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座,您这是闻什么呢?”周岘白骑马跟上来,笑着问。
“闻闻咱们家的味道。”顾修远也笑了。
从淞沪一路打过来,他其实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穿越到这个世界,带着脑海里的沙盘系统,打了一场又一场的仗,收了一个又一个的兵。可总觉得自己像个过客,走到哪儿都是暂时的,打完仗就得换地方。
南京是这样,徐州是这样,广济也是这样。
直到有了芷江。
那个地方,是他一砖一瓦建起来的。训练基地是他亲自选的点,仓库是他看着修的,医院是他盯着盖的。还有那些从各地投奔来的年轻人,那些在训练营里摸爬滚打的学员,那些在兵工厂里敲敲打打的学徒……
那是他的地盘。
是他在这个世界,真正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想到这里,顾修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个在外漂泊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自家门口的灯火。
“也不知道芷江现在怎么样了。”他像是在问周岘白,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岘白哈哈一笑:“师座放心,您走之前交代的那些事,我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后勤那边的老王,您是知道的,办事情最稳妥。训练基地的李教官,天天盯着那帮学员,恨不得把他们练脱一层皮。还有仓库那边,您说要分类码好的那些零件,我临行前专门去看过,分得清清楚楚,标得明明白白,连螺丝钉都按大小排好了。”
“再说咱们走的时候,第二批飞行学员正在练单飞,这会儿估摸着都能独立上天了。等您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他们的结业考核。”
顾修远听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行军队伍。
队伍里,士兵们虽然疲惫,可脸上都带着笑。离家近了,谁都高兴。偶尔还能听见队伍里有人哼几句小调,这边唱那边和,山歌似的,给这漫长的行军添了几分活气。
“师座,”周岘白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咱们回去第一件事干啥?”
顾修远想了想,笑道:“先睡一觉。”
周岘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周围的几个参谋也跟着笑起来。顾修远自己也笑了。
睡一觉当然是假的。
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让王守业和王守田把他新兑换的那批f4f野猫战斗机和斯图卡轰炸机补充进仓库。
第二件事,是去训练基地。那些飞行学员练得怎么样了?能不能独立升空作战?机械班的学员学得怎么样?能不能自己动手修飞机?坦克兵那边,有没有挑出合适的人选?
第三件事,是去医院看看那些伤员。广济这一仗,伤了不少弟兄,虽然都安排好了,可不去看一眼,心里总是不踏实。
第四件事,是找孙继志和周岘白开会。接下来怎么走?武汉那边的事,就这么算了?飞行大队还在那边,要不要撤回来?坦克部队怎么建?新兵怎么招?
……
事情多着呢,可以说做都做不完。可这些事,都是自己的事。
不是替别人擦屁股,不是给别人当枪使,不是为了那些坐在后头指手画脚的人去拼命。
是自己的部队,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家。忙也忙得开心。顾修远勒了勒缰绳,让马走得更快了些。
前方,山道尽头,隐隐能看见一片开阔的山谷。
那是芷江的方向。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参谋说,“让弟兄们加把劲,天黑之前赶到前面的镇子,再有两天就能到家了。”
“是!”
命令一声声传下去,队伍里的笑声又多了几分。
顾修远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群山轮廓。
芷江,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