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顾修远刚在办公室坐下,周岘白就推门进来了。
“师座,陆军军事学院那边来人了。”
顾修远抬起头:“哦?什么事?”
周岘白笑道:“校长亲自来的,说今天有一批学员毕业,想请咱们过去看看。”
顾修远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毕业?这么快?”
“半年了,师座。第一批学员,该出师了。”
顾修远点点头,跟着周岘白往外走。孙继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三人一起往学院方向去。
军事学院在县城西边,占地很大。从驻地过去,坐车要小半个时辰。一路上,顾修远看着窗外那些新修的公路、新盖的房子,嘴角一直带着笑。
“师座,”孙继志忽然开口,“这批学员,可都是咱们的心血。他们从各地而来,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农家子弟,还有的是从别的部队跑过来投奔的。半年时间,能练成什么样,今天可得好好看看。”
顾修远点点头:“是啊,得好好看看。”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平地上,矗立着一座气派的校门。青砖砌的门柱,一人多高,顶上横着块木匾,写着“芷江军事学院”六个大字,是方敬斋老先生的手笔。
门口站着四个哨兵,清一色的新军装,德制钢盔,手里的步枪擦得锃亮,站得跟钉子似的。
哨兵看见车队过来,齐刷刷立正敬礼。领头的那个哨兵年纪不大,但敬礼的姿势非常标准,标准得能当教材。
顾修远在门口下车,看了一眼那几个哨兵,点点头:“精神头不错。”
周岘白笑道:“师座,这都是学院自己的学员轮值的。今天正好赶上这批。”
顾修远没说话,抬脚往里走。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整齐的杨树,树干笔直,一看就是特意选的树种。
路尽头是一片巨大的操场,操场上立着几根旗杆,旗杆顶上的青天白日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操场边上,是一排排整齐的平房,那是教室和宿舍。再往后,能看见几个大棚子,那是训练场和器械库。更远处,隐约能听见枪声,那是靶场的方向,有人在练射击。
操场上,几百名学员已经列队站好了。
他们穿着崭新的深绿色学员制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腰板挺得笔直。
胸前的学号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张脸都绷得紧紧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校门的方向。
队列前头,站着十几个教官。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袖管空荡荡的,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脸上深神情肃穆。
站在最前头的是学院的校长陈明仁,他国字脸,浓眉大眼,站那儿就透着一股子威严。
在陈明仁身边站着一个独臂的老兵,左袖管空着,风一吹,袖管轻轻晃动。再旁边,是一个跛脚的军官,拄着根拐杖,腰板挺得比直……
看见顾修远一行人走来,陈明仁大步迎上,立正敬礼:“师座!学员集合完毕,请您检阅!”
顾修远回了个礼,目光扫过那些教官,在那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几个老兵他都认得,他甚至知道这些伤的来历,顾修远看着他们,心里头一阵发紧。
在民国抗日战争时期,因为缺医少药、也因为战况的惨烈,重伤员的命运是极其残酷的。能活下来的,得闯三道鬼门关。
第一道关,是战场上的急救。子弹打穿、炮弹炸伤、刺刀捅穿,卫生员或者战友只能做最简单的止血包扎。如果伤在四肢,感染坏死,截肢是唯一的保命手段。
可那时候哪有手术刀?木工锯、菜刀、甚至镰刀,什么都用上了。麻药?那是奢侈品。伤员被绑在门板上,硬扛着锯下去,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昏过去。
第二道关,是转运。重伤员要往后方送,可山路崎岖,日军扫荡频繁,抬着担架在山里钻,一不小心就碰上鬼子。
多少伤员是在转运的路上死的:失血过多,伤口感染,或者直接被鬼子追上。连白求恩大夫,那么好的医生,就因为手术的时候被划破了手指,感染败血症,说没就没了。细菌感染,在这个年代,就是要命的东西。
第三道关,是后方救治。药品奇缺,盐水就是消毒水,红汞就是特效药。磺胺是众所周知的“神药”,可那是金贵东西,一般伤员根本用不上。
很多伤员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后方医院里,死于破伤风、败血症、伤口化脓感染。能扛过来的,全靠年轻体壮硬熬。
就算扛过这三道鬼门关,侥幸活下来,等待他们的选择也是极为残酷的。
部队会给发一点微薄的路费,几块钱,够吃几顿饭。然后呢?就得自谋生路了。
可一个没了胳膊的人,怎么谋生?一个瞎了眼睛的盲人人,怎么谋生?一个断了腿的人,怎么谋生?
他们年轻的时候保家卫国,用命跟鬼子拼。拼完了,命还在,可胳膊没了,腿没了,眼睛没了。然后就被打发走了,自生自灭。
顾修远见过这样的老兵。在徐州的街道上,他看见过一个独臂的老乞丐,蹲在街角要饭。
那人的破碗里只有几个铜板,旁边放着一块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抗日伤兵,求一口饭。”
他走过去,蹲下,问那老兵:“你打过鬼子?”
老兵抬头看他,眼神浑浊,点点头。
“哪一仗?”
“淞沪。”
顾修远沉默了好久。他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钱,塞进那老兵的碗里。那老兵愣住了,抬头看他,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泪光。
顾修远看着这样一双眼睛,脱口而出:“如果愿意,到前面1044师的驻地,和哨兵说你找顾修远,他们会安顿你。”
所以顾修远早就下定了决心,这种事,在1044师,绝对不可以发生。
每一个战士的生命,都无比重要。
他们有最好的医护人员,有从沙盘系统里兑换的大量的医疗用品和器械。
磺胺?有。麻醉剂?有。手术器械?全套的。只要人还有一口气,他就得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救回来之后,愿意回家的,发给足够的路费和以后生活的钱财再走。愿意留下的,安排在芷江,由1044师给他们养老。月月发饷,年年送粮,生病了有医院,老了有人管。
想要继续留在部队的,就去后勤,去炊事班,去仓库,去马厩……总有能干的事,总有能用的地方。
有特殊才能的,可以去军事学院当教官,可以去医院帮忙,可以去政府做事……
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这是顾修远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