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一些挂着“军用物资”标签的箱子开始悄悄装船。那些箱子里,装的是政府机关的机密档案、银行的黄金、工厂的核心机器。
没有人声张,没有人大声吆喝,一切都静悄悄的,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能听见江面上传来的汽笛声。那是运输船在黑暗中航行,载着那些不能留给日本人的东西,驶向上游,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老百姓,还在睡梦中。
他们不知道,再过几天,他们也要离开这座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
不知道,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汉口,江汉关码头。
十月的江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吹得江面上的船帆猎猎作响。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货的脚夫、吆喝的工头、巡逻的警察、偶尔走过的商人,汇成一片嘈杂的喧嚣。
赵大河弯着腰,扛起一箱沉甸甸的货物,迈着步子往岸上走。
这是一箱洋货,箱子上印着洋文,沉得很。他扛了一整天,肩膀已经磨得发红,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弯腰,扛货,走,放下,再回头。
可是他的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
今天码头上不对劲。开出去的船比平时多了三倍。
平时这个点儿,江面上稀稀拉拉只有几条船,今天却是船来船往,一艘接一艘,而且都是往上游走的。
有几艘还是军方的运输船,灰色的船体,甲板上站着持枪的士兵,吃水很深,一看就装满了东西。
赵大河扛完一趟货,把箱子放下,走到一边蹲下,掏出旱烟袋点上。
他眯着眼抽着烟,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不远处,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正在低声说话。看打扮,是码头管理处的人。
“……听说了吗?上面在调船,好多船都被征用了。”那个矮个子的说。
“调船干什么?”高个子的问。
“不知道。可能是运物资吧。”矮个子摇摇头。
“运物资往上游运?下游才是前线啊。”高个子嘀咕了一句。
矮个子瞪了他一眼:“你管那么多干嘛?让干啥就干啥。上面的事,少打听。”
高个子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赵大河抽着烟,眼睛眯了眯。他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继续干活。
傍晚收工的时候,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金黄。
赵大河挑着空担子,慢悠悠地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跟其他收工的脚夫没什么两样。
走到江汉关附近的一条巷子口,他停下来,把担子放下,掏出旱烟袋,又点上一锅,像是累极了要歇一会。
巷子里蹲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件灰布短褂,嘴里叼着根烟,看起来像个闲汉。
赵大河抽了两口烟,左右看看,然后站起身,挑着担子慢悠悠地往巷子里走。
路过那年轻人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听风哥,今天不对劲。”
“开出去的船比平时多了三倍,都是往上游走的。还有军方的运输船,装得满满的。”
年轻人点点头,没说话。
赵大河又补充了一句:“听风哥,我估摸着,上面可能要动。”
沈默言眯了眯眼,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回去休息吧,别露出马脚。”
赵大河挑起担子,慢悠悠地走了。
沈默言重新蹲回巷子里,又点上一根烟。
济生北小路的汉口市政府。
这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进出的都是穿制服的人。平时这里人来人往,挺热闹的,今天,走廊里明显冷清了许多。
李文彬夹着一摞文件,低着头往档案室走。
他戴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看起来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小科员。可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少。几个熟悉的同事今天都没来,办公室空着好几张桌子。处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他放慢脚步,从门口路过。
“……撤退的事,一定要保密……”
“……转移的名单确定了吗……”
“……档案要先运走……”
李文彬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也没显露出任何表情。他继续往前走,推开档案室的门,走了进去。
档案室里很安静,一排排铁皮柜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里面装的全是市政府的机密文件。李文彬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始整理手头的文件。
可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撤退。转移。档案运走。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思就很明显了。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工作,眼睛却一直在那些不该看的文件上转悠。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借口去厕所,悄悄溜进楼梯拐角的电话间。
他拿起电话,摇了几下,报了个号码。
“喂,老周啊?”他的声音很平常,“晚上有空吗?一起喝酒?”
电话那头,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行啊,老地方。”
李文彬挂了电话,若无其事地走出电话间,回到档案室。
下午的时光,就在整理文件中慢慢过去。下班的时候,他把几份今天新到的文件锁进柜子,然后收拾东西,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铁皮柜。
那里面的东西,过几天可能就要被搬走了。
他转过身,消失在暮色中。
汉口电报局的门口挂着“交通部汉口电报局”的牌子。进进出出的都是穿制服的电报员和穿长衫的商人。
钱永年坐在发报室里,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跳动。他穿着电报局的灰色制服,戴着副套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报务员。
今天加密电报的量,比平时多了三倍。
那些电报,表面上看都是普通的军务往来,可他一眼就能认出上面的特殊编码,这些编码是军委会的密电,专门发往各战区司令部的。
他一边发报,一边默默记下那些电报的收件方。
第九战区、第五战区、第三战区。
这些都是主力部队。
他的手指一刻不停地发着报,脑子却在飞快地记着。每发完一份,他就默默把收件方记在心里。
下班的时候,他借口上厕所,躲进隔间里,把今天记下的东西默写在烟盒纸上。然后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
走出电报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然后迈步朝租界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