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从学校后门出来,穿过一片菜地,翻过一道土坡,再穿过两条巷子。
他老婆抱着最小的孩子,用一块头巾把娃裹得严严实实。他牵着大儿子,那孩子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却亮得很,好奇地四处张望。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带路的人猛地停下,一挥手,压低声音:“蹲下!”
所有人立刻蹲在墙根下,屏住呼吸。
一辆卡车从巷子口驶过,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用帆布盖着。车身上刷着“汉口市政府”的字样。
是一辆转移物资的车。
最近这几天,这样的车越来越多。机关、工厂、学校,都在趁着夜色往外运东西。
市政府的人在运档案,银行的人在运黄金,兵工厂的人在运机器,码头上船来船往,江面上灯火点点。
整个武汉,都在悄悄地动。
卡车过去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走。”带路的人一挥手。
他们继续往前走,终于看见仓库的后墙。
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两下。
门开了。
吴先生一屁股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结结巴巴地问:“同……同志,啥时候走?”
孙福来压低声音:“快了,等人齐了就走。”
第三条路线,从租界方向来。
刘先生一个人,只背了个包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得从容不迫。
他不需要人带路。
这条路,他白天已经走过两遍了。从租界的住处出来,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再走两百步,就能看见仓库的后墙。
今晚街上人不多,可也不冷清。时不时有卡车驶过,有挑担的脚夫,有匆匆赶路的行人。没有人注意这个穿着长衫的老先生。
第四条路线,从汉口电报局方向来。
第五条路线,从汉口市政府方向来……
仓库里,人越来越多。
陈济生一家,吴先生一家,刘先生,张先生,几个工程师,几个技术工人,几个护士,还有他们的家属,挤在仓库的各个角落。有人坐着,有人蹲着,有人靠着墙,有人抱着孩子……
黄阿贵站在仓库门口,一个一个数着。
数了三遍,四十三人,加上家属,一百二十三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转过身,看着仓库里的这些人。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不安,也有信任。
黄阿贵走到人群中间,压低声音说:
“各位,我是来接你们的。路上听我指挥,不要乱跑,不要出声。跟着我走,保证把你们安全送到芷江。”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黄阿贵一挥手,低声下令:“分成三组。鲁大成带第一组,黑娃带第二组,我带第三组。”
鲁大成和黑娃从暗处走出来,站到人前。
“第一组的跟我们来。”鲁大成低声说,随后就带着第一组人往后门走。
黑娃带着第二组,黄阿贵带着第三组,依次跟上。
仓库门打开,夜色涌进来。
第一批人,分成三路,消失在黑暗中。
仓库外,道爷和杨招财蹲在一堵断墙后面,看着那三组人消失在夜色里。
道爷手里转着几枚铜钱,铜钱在指尖翻飞,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眯着眼盯着那三组人消失的方向,慢悠悠地说:“这一批走了,下一批就该咱们了。”
杨招财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爷,你说他们这一路,能顺当不?”
道爷手里的铜钱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着:“贫道夜观天象,掐指一算……此行虽有波折,终得正果。”
杨招财翻了个白眼:“我说道爷,求你了说人话吧。”
道爷嘿嘿一笑,收起铜钱:“我是说,路上应该有麻烦,但肯定能到。”
杨招财把地上拾起一根草棍,捏在手里转了转:“咱们自己走,那是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可带着一百多号老百姓……”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道爷点点头:“老的小的,病的弱的,还有抱在怀里吃奶的娃娃。这一路,得走好几天。”
“鬼子还在进攻,到处都是溃兵。”杨招财接话,“万一撞上……”
“撞上就撞上。”道爷说,“贫道有句话,叫‘福祸无门,唯人自召’。意思是——”
杨招财又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你就说咋办吧。”
道爷笑了笑:“黄阎王那人,你还不放心?他带队,出不了大事。鲁大成和黑娃也是老手了。”
杨招财点点头:“那倒是。那牲口,打仗不要命,带兵有一套。”
“怕就怕老百姓不听话。”道爷收起铜钱,拍拍手上的灰,“万一有个沉不住气的,跑出来乱窜,那就麻烦了。”
“所以得让黄阎王去。”杨招财说,“那人往那儿一站,谁敢乱动?”
道爷默了一秒,哎,有的时候阎王也不管用啊,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干活。”
杨招财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杨招财忽然问:“道爷,你说那些老百姓,到了芷江,能过上好日子不?”
道爷想了想,点点头:“能。”
“这么肯定?”
道爷边走边说:“贫道观师座面相,乃是有德之人。有德之人行事,自有天助。这叫‘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杨招财翻了个白眼:“又来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道爷嘿嘿一笑:“好好说就是,师座说话算话,说了安排,就肯定安排。”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七拐八绕地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前。
这是1044师在武汉的又一个安全屋,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民居,青砖黑瓦,木门斑驳,跟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两样。
道爷上前敲门,三下,停两秒,再两下。
门开了,山猫探出头来,见是他们,利索的让开身。
两人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几个特种大队的队员坐在院子里,有的擦枪,有的闭目养神,见他们进来,都抬起头。
“回来了?”一个圆脸的汉子低声问,“黄队长那边走了?”
道爷点点头,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杨招财也坐下,从腰间摸出个酒壶,抿了一口,又递给道爷。
道爷接过,也抿了一口,咂咂嘴。
“这一批,一百多号人。”杨招财低声说,“老的老,小的小,但愿路上顺利。”
圆脸汉子点点头:“黄队长带着,应该没问题。”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枪响,在夜风里飘荡。
道爷咽下嘴里的酒,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行了,都歇着吧。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众人散去,各自进屋。
夜风吹过院子,带走最后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