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打在吉普车上,溅起一串火星。冈村宁次愤怒的拔出刀,指着这边狂吼。
楼下已经炸了锅。
“保护大将阁下!”
“有刺客!”
“冲上去!抓住他们!”
喊叫声、脚步声、枪栓拉动声,混成一片。无数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涌进这栋楼。
楼梯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汪汪汪!”
狼狗的叫声也响起来了,又凶又狠,像是闻到了血腥味。
“快走!”孙大有和徐成斌一人拽一只胳膊,把陈怀远往阁楼的另一个出口拖。
那个出口通向隔壁的天台。从那里可以跳到另一栋楼,然后钻进巷子里。这是他们昨天就选好的撤退路线。
可陈怀远挣脱了他们的手。
“你们走。”他说。
“怀远哥!”
“走!”他压低声音,眼睛却盯着阁楼入口,“我给你们断后,不然我们三个人一个都走不了。”
孙大有的眼眶红了。
徐成斌的哮喘又犯了,喘得像拉风箱一样,可他还站在那里不肯走。
“走啊!”陈怀远吼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炸雷一样在两人耳边炸开。
孙大有狠狠一咬牙,拽着徐成斌钻进那个出口。
陈怀远回过身,端起枪,瞄准阁楼入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砰!”
他扣动扳机。
楼下传来一声惨叫。
他又是一枪,又是一声惨叫。
弹夹空了。
他扔掉枪,从怀里掏出两颗手榴弹。这两颗手榴弹,是军统的标准装备,巩县兵工厂出的十七式木柄手榴弹,铸铁弹体,拉火管引信,扔出去四五秒就炸。
两个月前,它们还满满当当地堆在汉口法租界军统武汉站的秘密武器库里。
但是日军进城以后,所有的联络点都陆续消失了。他们的武器库,八成也已经被鬼子翻了个底朝天。
他想补充武器,却根本找不到地方。能活着逃出来,就已经是祖上积德。
这两颗手榴弹,是他仅剩的家当。
他一直没舍得用。
从租界逃出来的时候没用。躲在阁楼里的那两天两夜没用。看着鬼子在街上耀武扬威的时候也没用。
因为他知道,只有两颗。
用一颗,就少一颗。
现在,是时候了!
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
“汪汪汪!”狼狗在狂吠,爪子刨着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陈怀远拉掉保险,等了两秒,然后把手榴弹扔了出去。
“轰!”
爆炸声震得整栋楼都在晃。
木门被炸得粉碎,碎木片像刀子一样乱飞。那几条狼狗发出凄厉的惨叫,被气浪掀翻,滚下楼梯。
浓烟和灰尘涌进阁楼,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怀远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紧紧握在手里。
楼下,又有脚步声传来。这回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杂乱的皮靴声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有人在大声喊叫,一串叽里咕噜的日语,陈怀远听不懂,可他听得懂那语气,凶狠,急促,带着杀意!
“うえにいる!まだうえにいる!”(在上面!还在上面!)
“はやく!はやく!”(快点!快点!)
“まちかまえ!手榴弾に気をつけろ!”(小心手榴弹!)
四面八方都是声音。楼梯上,走廊里,楼下,甚至隔壁的房间里。他被包围了,被堵在这间狭小的阁楼里,无处可逃。
陈怀远知道自己肯定是活不成了,这一次任务,他接下的时候就知道,是九死一生。
不,是十死无生。
刺杀畑俊六,日本华中方面军司令官,天皇的亲信,整个武汉战场日军的最高指挥官。
如果能成功,那将是对日军士气最沉重的打击。一个方面军司令官的死亡,足以让日军指挥系统陷入混乱,足以救下成千上万的人。
所以这个任务,必须有人去做。
他和孙大有、徐成斌,三个人的命,如果能换取一个日本大将的命。
值不值?
太值了!
没想到这次刺杀失败了,就是不知道自己的两个队友能不能活着逃出去,他认命的闭上眼睛。
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声、狼狗的狂吠、日军的嘶吼,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这一霎那,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他开的照相馆——汉口法租界那条街上,门面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橱窗里摆着他拍的照片,结婚照、全家福、孩子的满月照……那些照片里的人,都笑得那么开心。
想起那些笑着拍照的人——穿婚纱的新娘子,穿长衫的新郎官,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
他们对着他的镜头笑,说“陈师傅,拍得好一点啊”。他也笑,说“放心,包您满意”。
想起他的妻子——那个总是嫌他邋遢、却又每天把他衣服洗干净叠好的女人。去年秋天,日军的飞机来轰炸,她正好上街买菜。
一颗炸弹落下来,整条街都没了。
他去认尸的时候,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连一张完整的照片都没有,只剩下一只她最喜欢的那双白的小皮鞋。
想起他三岁的儿子——小名叫毛毛,眼睛像他妈,又大又亮。
每次他回家,毛毛都会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爹爹爹爹”。他抱着儿子举高高,儿子笑得咯咯响。
上个月,他让老娘带着毛毛先走。往西走,去四川,去重庆,去任何鬼子到不了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不知道有没有饭吃,不知道有没有地方住,不知道毛毛晚上睡觉还哭不哭。
他想再看一眼那个孩子。
可来不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在叫,在踹门。
他睁开眼,拉掉保险。手榴弹的引信冒出青烟,嘶嘶作响。
他把手榴弹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门被踹开的那一刻,他把手榴弹举了起来。
“中华民国万岁。”
他轻轻说。
然后——
一只大手猛地伸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手榴弹!
陈怀远猛地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人。
穿着脏兮兮的苦力短褂,打着绑腿,脚上一双破布鞋。脸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就是个逃难的苦力。
那人把手榴弹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引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急什么?”他说,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还没到死的时候。”
话音刚落,他把手榴弹狠狠扔了出去。
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飞过阁楼门口,落在外面的走廊里。
“轰!”
一声巨响。
火光一闪,浓烟涌进来,夹杂着碎木片和血肉。门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人一把拽起陈怀远,往阁楼的另一个出口拖。
陈怀远被拖得跌跌撞撞,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