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从芷江县城出发到现在,卡车在这山路上颠了一个多时辰。
他挤在车厢最里面,两边都是人,腿都伸不直,身子随着车子一晃一晃的,脑袋好几次撞在车厢板上,撞得眼冒金星。
终于,车停了。
王小波跟着人群跳下车,脚踩在实地上,腿一软,差点一个踉跄跪下去。他赶紧扶住车厢板,稳了稳身子,这才有机会抬头打量四周。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被四周的大山围着,像一个大碗的碗底。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排营房,灰扑扑的,在阳光下看不真切。
近处是一片空地,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跟他们一样的新兵。
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家里的泥土香,不是城里的烟火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混着汽油、汗水,还有一点点紧张。
王小波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
这就是部队。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激动。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王家坳那么远。最远的一次,也就是跟着他爹去县城卖粮,当天去当天回。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都站好!排成三排!快点!”
几个老兵冲过来,把一群新兵像赶鸭子似的往一块儿赶。那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惊飞,那眼神冷得跟冬天的风似的。
王小波被人挤来挤去,脚下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他抬头一看,自己站在第三排最边上,前面是一排后脑勺,后面是一排陌生面孔。
旁边一个人冲他咧嘴一笑。
是辰溪那个赵大牛。
“兄弟,咱俩又凑一块儿了!”
王小波憨憨地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前面就传来一声暴喝。
“都给我闭嘴!”
这声音简直就像打雷,震得王小波耳朵嗡嗡响。
一个黑脸军官大步走过来,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他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新兵们脸上扫过,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王小波下意识挺了挺腰板。
他想起他爹说的话,到了部队上,要听长官的话,好好干。
这个黑脸长官,看起来就不好惹。
那就更不能惹。
“我叫马大山,是你们的新兵连长。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手底下的兵。我不管你们以前是种地的、做工的、还是念书的,到了这儿,只有一个身份——新兵!”
没人敢吭声。
马大山继续说:“当兵的第一条,就是服从命令。我说往东,你们不能往西;我说站着,你们不能坐着。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几声回应。
马大山眉头一皱:“都他娘没吃饭吗?大声点!”
“听明白了!”这回整齐多了,差点把树上的鸟惊飞。
马大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手:“现在,分宿舍。四个人一间,按点名顺序来。拿了行李滚进去收拾,一刻钟之后,操场集合!”
王小波分到的宿舍是8号房。他推门进去,里面四张上下铺,床板上铺着崭新的草垫子,还带着一股干草香。墙角放着四个木头柜子,上面贴着号码。
他挑了靠窗的下铺,把包袱放上去。
赵大牛也跟着进来了,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床上,颠了颠,咧嘴笑了:“嘿,这床板,比我家那硬炕舒服多了!”
接着又进来两个人。一个瘦高个,瞧着就斯斯文文的,说话也慢条斯理:“你们好,我叫周文才,长沙来的,念过几年书。”
另一个矮壮敦实,满脸憨厚,跟王小波有得一拼:“俺叫刘石头,湘西的,家里种田。”
四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笑了。
赵大牛一拍大腿:“行,咱四个就是一条炕上的战友了!”
王小波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热乎乎的。
刘石头凑过来,十分疑惑地问:“一条炕?可咱这不是床吗?”
赵大牛一瞪眼:“你懂啥?这叫比喻!比喻你懂不?”
周文才一脸高深地说:“所谓比喻,就是打比方。把床比作炕,是为了表达咱们四个关系亲近,就像一家人睡一条炕上。”
刘石头恍然大悟,然后又挠头:“可俺家没炕,俺家睡竹床。”
赵大牛翻了个白眼:“那你家竹床能睡几个人?”
“俺和俺弟,俩。”
“那现在咱们四个人睡一间屋,是不是比你家竹床人多?”
刘石头点点头。
“那不就结了!人多就得用炕来比,炕大!”
王小波听的直乐,忍不住笑了,憨憨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刻钟后,操场集合。
两百多号新兵站得歪歪扭扭,跟一群没头苍蝇似的。马大山站在前面,脸黑得像锅底。
“站没站相,像什么样子!”他吼了一嗓子,“全体都有,立正——稍息!立正——稍息!重复二十遍!”
二十遍下来,有人已经开始喘了。
马大山还不满意:“看看你们,一个个跟面条似的。从今天起,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跑五公里!跑完吃早饭,吃完开始训练!晚上十点熄灯,谁敢熬夜,明天加倍!”
新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五公里……”
马大山的耳朵比狗还灵,立刻瞪过去:“嫌少?那明天跑十公里!”
那人赶紧闭嘴。
王小波站在队伍里,一声不吭。他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话,“当兵苦,当兵累,当兵要脱几层皮。”现在看来,脱皮是肯定的了。
可他不怕苦。
既然来了,那他就好好干!
千万不能丢人!他攥紧拳头,挺直了腰板。
第一天的训练,从站军姿开始。
站军姿这事儿,听起来简单,做起来真要命。双腿并拢,挺胸收腹,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太阳从山头爬上来,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辣又涩。
有人忍不住抬手去擦,马大山的大嗓门立刻炸响:“那个谁!加站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