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山脊,云岫楼。
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依山而建,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站在楼前的院子里,可以俯瞰整个重庆城,长江和嘉陵江在脚下交汇,浩浩荡荡向东流去。
自从武汉失守,国民政府迁都重庆,这里就成了蒋介石的官邸。
此刻,院子里又传来了蒋委员长的怒吼。
“娘希匹!顾修远又征兵四万,他想干什么?他要脱离中央么!”
侍一处主任钱大钧一脸苦笑地站在石桌前,微微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这位委员长的脾气,他太清楚了。一发火,谁劝都没用,只能等他自个儿消气。
蒋介石把手里那份电报拍在石桌上,拍得“啪”的一声响,吓得院子里的鸟都飞走了几只。
钱大钧等他骂完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解释:“委员长,顾修远已经就此事上报了军政部。那只是两个保安师而已,按照《陆军组织条例》的规定,地方组建保安性质的部队,是不需要军政部批准的。所以从明面上来说,顾修远做得并没有什么错。”
“地方保安部队?”蒋介石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在这冬日的早晨格外显眼,“这个地方保安部队倒是好大的手笔,竟然一扩军就是四万!而且还有一个师的空军!这个编制恐怕比中央军都阔绰吧?既然如此,那还要中央来做什么?干脆让这个顾修远来坐我这个位子好了!”
钱大钧只是苦笑着默不作声。
他知道,自家老板只是发发脾气而已。自己就是说再多,也无济于事。等这阵火过去了,自然就好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蒋介石发完脾气,脸色虽然还黑着,但声音已经平静了些。
“去,把雨农和辞修叫进来。”
“是!”钱大钧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戴笠和陈诚一同联袂走了进来。
戴笠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瘦削的脸上带着一贯的阴郁。陈诚则是一身戎装,腰板挺得笔直,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
两人走到石桌前,同时敬礼:“校长好!”
“嗯!”蒋介石轻哼了一声,把桌上的电报递给他们,“你们都看看吧。”
陈诚接过电报,目光扫过。戴笠凑过去,也一起看着。
电报上倒是写得很清楚,顾修远以芷江警备司令部的名义,组建两个保安师、一个保安航空师,计划招兵四万人。目前已经招到两万余人,各项工作进展顺利,特此报备。
陈诚看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顾修远,这次做得实在是太明显了,连遮掩一二都懒得做了。
以往他只是悄悄的小打小闹,打打擦边球。多设那么两三千人,个把团的,他们还能睁只眼闭只眼。毕竟人家在广济打了胜仗,给中央长了脸,总要给点好处。
至于什么枪支弹药大洋,那是一个子儿都不会给的。中央自己的部队还不够分,哪有闲钱给他?
但少管点事儿,让他自己折腾折腾,还是行的。反正不用中央出一分钱,不用中央发一杆枪,他爱扩多少扩多少,只要名义上还是党国的部队就行。
可是现在,一口气招四万人!
这明摆着就是要大干一场了。
虽然名义上是打着地方保安部队的旗号,可现在谁不知道,这个财大气粗的家伙拉起来的部队,别的且不说,就装备而言,绝对是第一流的。美械、德械,飞机、大炮,要什么有什么。
这要是让他成了气候……
那画面太美,陈诚简直不敢往下想。
戴笠看完电报,抬起头,眼珠转了转,忽然开口:“校长,要不要学生派几个人,警告他一下?”
陈诚听了,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这些搞暗杀的,永远只会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主意。
警告?想屁吃呢!
人家手里几万兵马,飞机大炮齐全,你派几个人去警告?怕是还没摸到芷江边上,就被人家当奸细抓起来了。
“警告个屁!”蒋介石果然暴出了一句粗口,喷得戴笠脸都白了,“现在顾修远手握数万重兵,你怎么警告人家?恐怕没到他跟前,就被人给做掉了!”
戴笠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可眼珠子还在转。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那……那要不要学生派几个人混到他那里,然后趁机……”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钱大钧脸色一变,急忙出声阻止:“不可!”
他盯着戴笠,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且不说你的人能不能成功,即便是成功了,要是被人察觉出来,对党国的声誉会造成多大的损失你知道吗?”
戴笠不服气,梗着脖子说:“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家伙坐大吗?”
“那也不能搞暗杀!”钱大钧强忍着怒火,声音沉了下来,“你别忘了,顾修远现在还是党国的将领,他可不是韩复渠。你这么做,是要出大乱子的!”
戴笠还要再争,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陈诚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争执,默不作声。
他心里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怎么办?
顾修远这个人,他是打过交道的。广济那一仗,他亲眼看着1044师把第六师团打得落花流水。后来又打过几次交道,那小子表面恭敬,心里却主意正得很。
这样的人,不是几句话能吓住的,也不是几个刺客能解决的。
可要是放任不管……
他正想着,蒋委员长忽然叹了口气,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望向远处雾蒙蒙的山峦。
“这个顾修远,既然搞出了保安师、保安空军师这种编制,只能证明一件事。他不怕和中央翻脸,却又保留着最后一丝颜面。对外声称保安部队,只是个幌子。要是中央逼得太紧,说不定他真的会撕破脸皮的。”
众人沉默了。
蒋委员长说的话,他们都明白,只是都不愿意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