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江那边鞭炮声声、热气腾腾地过着年,千里之外的武汉,却是另一番光景。
汉口旧租界的一栋灰色洋楼里,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走廊里站满了侍从参谋,脚步放得极轻,连咳嗽都捂着嘴。
会议室的门关着,可那门板根本挡不住里面的声音,不是争吵,是一种更压抑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人。
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中将坐在主位上,军刀靠在椅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是那双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时,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的右手边,是军参谋长沼田多稼藏少将,正低着头翻看文件,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左手边,是作战主任参谋宫崎周一大佐,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炯炯,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猎豹。
冈村宁次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一名中佐。他三十出头,精瘦干练,军装笔挺,手里捧着文件夹,随时准备记录。
这是宫本一郎,冈村宁次的心腹,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参谋。在座的人都知道,宫本的话,很多时候就是冈村的话。
会议桌两侧,各师团的师团长们坐得整整齐齐。
第101师团师团长伊东政喜中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是日军中资格最老的师团长之一,可此刻坐在那里,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第6师团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坐在伊东对面,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广济那一仗,他的师团被顾修远打得只剩三千残兵,联队旗差点被缴,师团番号差点被撤销。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刻在骨头上,洗不掉。此刻他坐在这里,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第9师团师团长吉住良辅中将坐在伊东旁边,军装笔挺,腰板挺直,脸上带着几分矜持。
他的师团是日军精锐,从满洲打到华北,从华北打到华中,从未吃过败仗。在座的人里,他最沉得住气,也最看不起那些打了败仗的部队。
第16师团师团长藤江惠辅中将坐在稻叶旁边,面无表情。他的师团在孝感被1044师的飞机炸得损失惨重,他本人也差点死在那里。此刻他盯着面前的茶杯,不知在想什么,可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抖。
冈村宁次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诸君,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商议南昌作战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可会议厅里立刻安静下来,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停了。
“南昌是第九战区和第三战区的结合部,是支那军队在江西的核心据点。守军是薛岳的第九战区主力,下辖罗卓英、吴奇伟等部,总计不下二十个师,约二十余万人。修水河是他们最后的天然屏障,河宽水深,沿岸筑有坚固工事。薛岳此人,用兵老辣,善守能攻,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
他停顿下来,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那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蓝箭头,修水河像一条弯曲的蛇,横在南昌北面,河对岸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代表着薛岳的几十万大军。
“拿下南昌,就能切断薛岳和顾祝同的联系,将支那的第九、第三战区一分为二,为下一步进攻长沙打开通道。这一步棋走好了,整个华中的战局,都将为之改观。”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在座的师团长们挺直了腰板,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大本营已经批准了作战计划。现在的问题是——谁来担任主攻?”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谁都知道,主攻意味着啃硬骨头,意味着流更多的血,意味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往前冲。修水河对岸那二十万支那军队,不是摆设,不是泥捏的。
冲过去,是战功;
冲不过去,就是尸骨。
可奇怪的是,在座这些师团长,没有一个退缩的。他们眼睛里都冒着光,那是对战功的渴望,对雪耻的执念,对翻身仗的期盼。
南昌,在他们眼里,是一块肥肉。
为什么?
因为第十一军太需要一场大胜了。
武汉会战虽然拿下了武汉,可那场仗打得并不光彩。
第六师团在广济被打残,第101师团伤亡过半,重炮旅团全军覆没,新编舰队沉在长江里。
二十多万伤亡,换来的是一座空城和一条被打烂的长江。
大本营嘴上不说,可那一道道质询的电报,那一次次不阴不阳的问话,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对第十一军的表现,极其不满意。
更别提第106师团在万家岭的全军覆没了,那是整个华中派遣军的耻辱,是刻在第十一军脸上的一道疤。
大本营的作战总结上,白纸黑字写着“指挥失当”、“战术呆板”、“部队素质低下”。这些字,每一个都像巴掌一样扇在第十一军脸上。
所以,第十一军急需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并且是一场干脆利落、摧枯拉朽的大胜。要大本营看看,第十一军还能打仗,还能打硬仗,还能打胜仗。
南昌,就是最好的靶子。
只要拿下南昌,之前所有的耻辱都能洗刷,所有的质疑都能闭嘴。
联队旗被缴?没关系,我们夺回了南昌。
师团长玉碎?没关系,我们拿下了薛岳的老巢。
这不仅仅是战功,这更是脸面,是军人的尊严,是整个第十一军的身家性命。
更何况,那个让所有人头疼的1044军,远在芷江。湘西的山路有多难走,在座的人都清楚。纵使顾修远有翅膀,也是没办法的。
所以,没人怕。
他们只怕抢不到主攻。
冈村宁次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动了动。这些人的心思,他太清楚了。
沉默了一会儿,参谋长沼田多稼藏少将首先开口了。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文件:“司令官阁下,学生以为,主攻任务应当交给第9师团和第16师团。这两个师团装备精良,官兵素质高,战术素养过硬,从未吃过败仗,是最稳妥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