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至十九日,吴城激战持续。
预5师的官兵蹲在满是积水的战壕里,望着湖面上那片灰色的船影,手指搭在扳机上。
日军的舰炮每隔一个小时就轰一轮,炮弹落在阵地上,炸起一团团泥水。
有人被炸飞了,有人被埋在了塌方的战壕里,剩下的人把尸体拖开,继续蹲着。
日军一批一批地往上冲,一批一批地被打下去。可这些鬼子也不退,像是磕了药似的,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
预5师的弹药快打光了,手榴弹也扔完了,步枪子弹每人只剩下十几发。师长曾戛初站在指挥所里,望着远处湖面上那片黑压压的船影,咬着牙说:“再顶一天。再顶一天就行。”
可他知道,顶不住了。
与此同时,修水北岸,日军的主力正在完成最后的集结。第101师团、第6师团,还有那支庞大的战车集团,黑压压地铺满了河岸。
坦克的引擎声轰隆隆的,像闷雷一样从北岸滚过来。步兵蹲在战壕里,检查枪支,擦拭刺刀,等着那一声令下。
三月二十日,下午四时三十分。
修水北岸的日军阵地忽然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毛,连风都停了。
然后,天亮了。
两百门重炮同时开火,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汇成一片,像是无数只巨鸟在头顶掠过。第一波炮弹落在南岸阵地上,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49军、第79军的阵地被炸得支离破碎,战壕一段一段地塌陷,碉堡一座一座地粉碎。泥土、碎石、断木被炸起几十丈高,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炮火中夹杂着一种特殊的声响,沉闷的,不像是爆炸,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释放。正是毒气弹——二苯氰胂。
炮弹落地的时候,没有火光,只有一股股黄白色的烟雾,贴着地面弥漫开来,顺着战壕往里钻。
守军的防毒面具不够。一个连能有十几副就不错了,还都是旧的,滤毒罐早就过期了。
士兵们用湿毛巾捂住口鼻,趴在战壕里,可没用。毒气比空气重,贴着地面走,战壕里全是积水,毒气就浮在水面上,散不掉。
有人开始咳嗽,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了,脸憋得发紫,倒在水里抽搐。
有人爬出战壕,被机枪扫倒。有人蹲在战壕里,等着毒气过去。可毒气不过去,炮火也不停。
这炮击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南岸的阵地被犁了一遍又一遍。工事没了,战壕没了,树没了,草没了,连地皮都被翻了一层。
活着的士兵趴在弹坑里,耳朵嗡嗡响,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
三月二十一日,拂晓。
日军开始渡河。
第6师团从虬津方向强渡,第101师团从涂家埠方向强渡。暴雨让修水暴涨了三米,河水浑浊发黄,裹着泥沙和枯枝,奔涌而下。
守军前沿阵地被洪水淹没了,战壕里全是水,人站不住,枪打不响。障碍物被冲走了,铁丝网被冲垮了,地雷被冲跑了。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小时,日军就建立了纵深两公里的滩头阵地。
工兵开始在河面上架设浮桥。巨大的木排被推下水,用铁链拴在一起,上面铺着厚厚的木板。坦克在岸边等着,引擎轰鸣,排气管喷着黑烟。
上午九时,第一座浮桥架通了。
战车集团的指挥官石井广吉站在坦克上,挥了挥手。
第一辆坦克轰隆隆地开上浮桥,履带压得木板嘎吱嘎吱响。浮桥往下沉了沉,又弹起来,稳稳地托住了它。
一辆,两辆,三辆……一百三十五辆坦克,排着长队,轰隆隆地开过修水河。
第105师的阵地在魏家营、凤栖山一线。
师长王铁汉站在指挥所里,望远镜里黑压压的坦克正从河对岸涌过来,像一群钢铁的野兽。他放下望远镜,拿起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打。”
机枪手趴在临时构筑的工事里,等坦克开近了才开火。子弹打在装甲上,溅起一串火星,弹开了。坦克的机枪响了,把工事打得粉碎。
有人抱着炸药包冲上去,没跑到跟前就被扫倒了。有人趴在弹坑里,等坦克碾过来,拉响了手榴弹。
他们击毁了一辆坦克。可只有一辆。
坦克群从他们身边碾过去,履带把战壕压塌,把尸体碾碎,把阵地撕成碎片。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端着刺刀,清扫残存的火力点。
第105师的防线被撕开了。王铁汉带着残部往后撤,一边撤一边打。他知道,挡不住了。
第79军参谋长王禹九在掩护军部突围的时候,被炮弹碎片击中。他的勤务兵背着他跑了几十米,他就咽了气。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支没打完子弹的手枪。
军部突围出去了,可阵地丢了,防线垮了。
南昌,也快了。
一封急电从第九战区发出,电波穿过灰蒙蒙的云层,越过崇山峻岭,飞向重庆。
译电员译出电文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他把电报攥在手里,一路小跑着冲进侍从室。
侍从室的值班军官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连椅子都没来得及推回去,转身就往委员长办公室跑。
蒋介石正在批阅文件。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他那张疲惫的脸。他已经好几夜没睡好觉了。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
“委座,南昌急电!”
侍从军官把电报递过去,手还在抖。
蒋介石接过来,目光扫过电文,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娘希匹!”
他把电报拍在桌上,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
“薛伯陵怎么打的?!修水防线,两百门重炮,一百多辆坦克,毒气弹……”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着电文上的字,越念声音越大,“预备队呢?他的预备队在干什么?毒气弹?防毒面具呢?后方拨了多少防毒面具下去?军需署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侍从军官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