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是军人的命!你个狗日的,命都敢乱扔?”他用广西话骂了一句,声音又硬又冲,“听好,打枪的时候莫慌,瞄胸口,扣扳机,莫闭眼。闭眼就打不到人,打不到人你就死,死了你娘老子哪个管?”
丁小有抱着枪,手还在抖,可这回不敢松了,抱得死紧。
李老六看着他这副样子,眼角抽得更厉害了,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也不懂哪个培训的新兵蛋子,连枪都拿不稳,怎么打仗?这些生瓜蛋子拉上来,不是送死是什么?”
骂完了,又觉得不对,伸手在丁小有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莫怕!跟到我后面,死不了。”
丁小有使劲点头,可那手还在抖。李老六不再看他,把枪架在胸墙上,盯着东边。
东边的天际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闻见。
柴油的气味,铁器的气味,还有人的气味。那些气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像死鱼烂虾的味道。
他当过五年兵,闻过这种味道太多次了,这是大队人马行军时才会有的气味。
“要来了。”他低声说。
郝家店方向,日军第3师团的炮兵阵地上,炮兵联队长放下望远镜,朝身后挥了挥手。
几十门三八式野炮的炮闩同时拉开,炮弹滑进炮膛,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炮手们半跪在地上,手搭在拉火绳上,等着那一声令下。
“目标——支那军警戒阵地。距离——三千二百米。”
联队长举起指挥刀,刀尖指向西北方。
“射击!”
几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口火焰在黑暗中炸开,像成百上千道闪电同时劈下来,把半边天照得惨白。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汇成一片,像无数只巨鸟在头顶掠过,又像是地狱里传来的嚎叫。
第一波炮弹落在警戒阵地上,大地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底下狠狠踹了一脚。泥土、碎石、断木被炸起几十丈高,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丁小有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缩成一团。
炮弹在他身后炸开,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他埋了半截。他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喊什么,连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呼喊的声音。
李老六从土里刨出来,拽着他的领子往后拖。他的嘴也在动,丁小有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全是血丝。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等炮火开始延伸,李老六才松开手,蹲回射击位上,把枪架在胸墙上。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可他已经顾不上那些了。他盯着前方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开阔地,静静地等着。
钟毅蹲在第173师指挥所的掩体里,被气浪掀得撞在木桩上,后脑勺磕出一个包。他稳住身子,抓起电话筒,指节捏得发白。
电话线那头是郝家店的前哨连,连长姓周,广西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桂林口音。
“周连长,鬼子到了什么位置?”
电话那头炮声隆隆,周连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报告师长……天没亮就上来了……估摸着有一个联队……坦克……至少二十辆……步兵跟在后面……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钟毅沉默了一下:“能顶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炮声还在响,震得话筒嗡嗡的。
周连长的声音又传过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师长,顶不了多久。鬼子有坦克,有炮,咱们只有步枪和手榴弹。郝家店这地方,无险可守……”
“那就退到塔儿湾来。在塔儿湾顶住。”
“是。”
电话挂了。
钟毅把地图摊开,手电筒照在上面。塔儿湾是随县的门户,左边是高地,右边是河汊,中间一条公路直通县城。
日军要打随县,就得从这里过。他把两个团摆在正面,一个团放在侧后,预备队缩在反斜面上,等鬼子的炮火覆盖过后再往上填。
参谋长凑过来,低声说:“师长,军部来电话,说汤恩伯的第13军已经上来了。张轸军长带着第89师、第110师占领了高城附近的阵地,跟咱们形成犄角之势。军长说,让咱们在塔儿湾顶住,第13军会从侧翼帮咱们分担压力。”
钟毅点点头,他知道,高城方向是日军侧翼包抄的路线,第13军能在那边顶住,塔儿湾的压力就能小一些。
可他也知道,不管侧翼打成什么样,塔儿湾这道口子,是他钟毅来守。
守得住,什么都好说;
守不住,说什么都没用。
他把手电筒关了,靠在掩体壁上,闭上了眼睛。远处,炮声还在响,越来越近。
上午九时,前哨部队退下来了。
周连长走在最后面,浑身是土,脸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被弹片擦的还是被树枝刮的。
他的连出发时有一百五十号人,回来的不到一半。有人被抬着回来,身上盖着军装,露出来的手脚还在滴血。有人自己走回来,拄着枪,一瘸一拐的,脸上全是黑灰,已经分不清眉眼。
“师长,郝家店丢了。”他站在指挥所门口,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鬼子跟在后面,最多个把时辰就到塔儿湾。他们有坦克,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咱们没挡住。”
钟毅点点头,他早就知道,郝家店守不住。那地方无险可守,本来就是用来迟滞日军的。能顶住鬼子一个上午,已经够了。
他转身对参谋长说:“通知各团,准备接敌。”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
钟毅又看向周连长:“下去歇着。把伤兵送到后面去。”
周连长张了张嘴,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把想要说的话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他的连一百五十号人,回来的不到一半吗?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一仗下去也不知道师里要死多少弟兄。
他立正,敬了个礼。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后面走。
钟毅还站在指挥所门口,望着东边。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白了,可那片白光底下,是黑压压的烟尘,像一堵墙,正朝这边推过来。
烟尘里,隐约能听见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
闷雷一样,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