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黑色的机群还在盘旋。
领头的是一架b-24“解放者”重型轰炸机,机腹下的弹仓门已经打开,黑洞洞的,像一排张开的嘴。
坐在驾驶位上的是原中央空军的老飞行员,叫周志恒。三个月前,他还在重庆的机场上闲着,每天擦飞机、擦完飞机擦皮鞋、擦完皮鞋晒太阳,都快闲出病来了。
后来上头一纸命令,他和几十个兄弟被“借调”到了1044军。说是借调,其实就是换。委员长用飞行员换飞机,一架飞机能换几个飞行员,童叟无欺。
周志恒刚到芷江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发怵——1044军是什么地方?
杂牌军的地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结果到了才发现,这里管吃管住管飞机,伙食比中央军好十倍,住的营房比重庆的宿舍还宽敞,最离谱的是,这里的飞机全是新的,油箱里连油都给你加满了。
他当时就跟旁边的人说:“这哪是借调?这是来享福的。”旁边的人白了他一眼:“享福?你是来打仗的。打不好,人家凭什么养你?”
从那以后,他就憋着一股劲,训练比谁都卖力,演习比谁都认真,就连教航空学院的学员们都下了狠劲。
开玩笑,不站稳脚跟哪有飞机开?不站稳脚跟,难道回重庆继续擦皮鞋去?
此刻,周志恒透过瞄准镜盯着地面那条燃烧的长龙,手指搭在投弹按钮上,嘴里念叨着:“稳住……稳住……”机身在气流中微微抖动,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在目标上晃来晃去,他屏住呼吸,等十字线稳稳地压在车队中间,猛地按下按钮。
弹仓门下的挂架依次松开,五百公斤级的航弹脱离机腹,排成一条斜线,呼啸着往下坠落。
炸弹在空中翻了个身,尾翼稳定器在气流中发出尖锐的哨音,像一群扑食的鹰。
轰炸机的机身在炸弹脱离的瞬间猛地往上一蹿,周志恒拉了一把操纵杆,重新稳住高度,侧过机身,透过舷窗往下看。
地面上已经炸开了一长串火球,从东向西,像一条被点燃的导火索,一节一节地往前爆。
电台里传来梁添成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头:“老周,你这炸弹扔得够准啊,是不是瞄着鬼子的炊事班去的?他们饭还没吃上,先吃上炸弹了。”
周志恒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管我瞄哪?炸得着就行。你们野猫别光顾着看热闹,把那些想跑的清一清。地面上的鬼子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的,我这炸弹炸不完。”
梁添成嘿嘿一笑:“行,交给我们。兄弟们,下去活动活动筋骨,别让老周一个人出风头。”
护航的野猫战斗机在轰炸机群周围穿梭,机翼下的机枪不时喷出火舌,扫射那些试图从燃烧的卡车里逃出来的日军士兵。
一架野猫低空掠过公路,飞行员看见一辆卡车的车厢里挤满了人,扣动扳机,六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下去,车厢里瞬间溅起一片血雾。
野猫拉起来,翻了个身,又俯冲下去,瞄准另一辆正在掉头的卡车,又是一梭子。卡车的油箱被击中,炸成一团火球,碎片飞出去几十米远,砸在路边田埂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斯图卡第一大队的队长陈鸿逵,他带领着二十架斯图卡从高空不断俯冲下来,机翼下的蜂鸣器发出那种特有的、令人胆寒的尖啸,从天上一直拖到地上。
地面上还在奔跑的日军士兵抬头看见那架黑乎乎的飞机正直直地朝自己冲下来,有人趴下,有人抱头,有人张着嘴喊,可什么都听不见,那尖啸声盖住了一切。
“陈鸿逵,你那个蜂鸣器能不能关掉?吵得我耳朵疼。”梁添成在电台里抱怨了一句。
陈鸿逵稳稳地拉起机头,语气不紧不慢:“关掉?关掉鬼子怎么知道我来了?这是我斯图卡的名片,懂不懂?”
“名片?你那是丧门星的敲门砖。赶紧投,投完让开,后面还有一波。”
陈鸿逵没再理他,专注地盯着瞄准器。他的手指搭在投弹按钮上,等高度、速度、角度全部到位,果断按下按钮。一枚五百公斤级的航弹脱离挂架,沿着近乎垂直的弹道砸了下去,精准地落在一辆坦克的炮塔上。
坦克的顶盖被炸飞了,炮管歪到一边,车体里的弹药被引爆,又是一声闷响,坦克的舱盖和观察窗往外喷火,像一只被踩扁的铁盒子。
“命中了。”陈鸿逵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是在报天气预报。
梁添成在电台里骂了一句:“你小子运气好。下一轮我来,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精确打击。”
周志恒插了一句:“你们俩别争了,赶紧炸完赶紧走。油不多了,再磨蹭我得滑翔回去。”
电台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天上的飞机还在飞,地面的爆炸还在继续。直到一个小时后,第五旅团旅团长上村干男少将才接到了步兵第6联队遭到空袭的消息。
传令兵站在帐篷门口,浑身是土,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灰,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电报也在发抖:
“旅团长阁下……第6联队……在厉山以东约五公里处遭到支那空军大规模空袭……损失惨重……联队长川并密大佐重伤……部队已经溃散……”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这安静比爆炸还可怕。
“八嘎!”
上村干男猛地站起来,面前的折叠桌被他撞翻了,地图、铅笔、茶缸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把夺过传令兵手里的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电报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刺激的他双目通红。
“你的,这个混蛋!”
他把电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又觉得不解气,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
凳子在地上弹了两下,砸在帐篷的帆布墙上,又弹回来。传令兵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砰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