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下送话键,切换到飞行大队的频道,嘴里还在跟刘德厚念叨,“咱们请鬼子吃点丰富的……各种蛋。鸡蛋、鸭蛋、鹌鹑蛋,还有铁蛋、炸弹、航空炸弹,管饱,管够,管他们吃到撑。”
刘德厚愣了一下:“铁蛋?啥铁蛋?”
秦大炮没理他,对着送话器喊:“飞鹰飞鹰,我是猛虎。三旅已到达进攻位置,请求空中支援。坐标,桐柏至唐河一线,鬼子第4大队正面阵地。重复,请求空中支援。”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猛虎猛虎,我是飞鹰。收到你的坐标。斯图卡第二飞行中队以及解放者第一大队即将到达你部上空,五分钟后请地面部队做好隐蔽准备。”
秦大炮又切换到炮兵团频道:“泰山泰山,我是猛虎。请求重炮支援。坐标,鬼子第4大队正面阵地。重复,请求重炮支援。”
耳机里立刻传来赵德柱的声音:“猛虎猛虎,我是赵德柱。已收到铃木支队坐标,重炮支持三分钟后开始。你们注意隐蔽。”
秦大炮放下送话器,朝身后吼了一声:“隐蔽!重炮要开火了!”
三旅的战士们立刻散开,利用平原上稀疏的弹坑和低矮的土坎作掩护,蹲下身子,把身体压到最低。开阔地上没有战壕,没有掩体,只有这些零零碎碎的地形起伏可以依托。
好在三旅的兵早就习惯了在这种地形打仗,芷江的训练场各式各样,也有很多模拟平原的训练场,这些训练场上没有山,没有河,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地,他们在那里练了半年,知道怎么把自己藏进平原的褶皱里。
远处,鬼子的阵地上静悄悄的。炮口还对着平原,黑洞洞的,等着他们往上冲。
铃木正三攥紧望远镜,手指在镜筒上敲个不停。他已经等了好一会儿,望远镜里始终没有出现支那兵的身影:“支那兵还没有进入重炮范围吗?”
身后的参谋看了一眼手表,躬身回复道:“还没有,支队长阁下。他们停下来了,在距离我前沿阵地约五公里的位置。这个距离,刚好在我们的重炮射程之外。”
铃木正三咬了咬牙,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盯着参谋:“停下来了?他们想干什么?”
还没等参谋张嘴,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啸声。那声音很闷,像远处的雷,又像什么东西在撕裂空气,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铃木正三和指挥部的所有作战参谋同一时刻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那声音他们太熟悉了,那是重炮炮弹划过天空的声音。
可这一次,炮弹不是从自己的阵地飞出去的,是从对面飞过来的。
“不好——是支那人的重炮!”
话音未落,炮弹就砸了下来。整个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铁和火从那道口子里倾泻而下,砸在铃木支队的阵地上。
大地猛地抖了一下,像被人从底下狠狠踹了一脚,整片地面都跳了起来。泥土、碎石、断木、沙袋、钢盔、枪支、人体的碎片,被炸起几十丈高,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铃木正三蹲在指挥所里,双手抱头,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身体在抖,不是怕,是炮弹震的。地面在抖,墙壁在抖,屋顶在抖,整个世界都在抖。
重炮阵地上,日军重炮联队的联队长正在疯狂地打电话,但是电话线被炸断了,电台被震坏了,什么都发不出去。
他扔掉话筒,蹲下来,双手抱头,嘴里喃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以前不是这样的……”
曾几何时,这种用炮火炸死支那士兵的事情,是他们大日本帝国勇士们的特权。他们躲在战壕后面,看着支那兵在开阔地上被炸得血肉横飞,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现在,整个调换了过来。支那人的重炮比他们的更远、更猛、更准,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原来被炮炸是这样的感受。
原来那些支那兵在被炸的时候,不是不怕,是没地方跑,没地方躲,只能蹲在战壕里,双手抱头,等着炮弹落下来,等着被炸死,或者等着被炸不死。
这种感受,他不想再体会了。可他没得选。因为炮弹还在往下落,就和不要钱一样,一声接着一声,分不清先后,像有人在用一把大锤,一下一下地砸他的脑袋。
重炮轰击持续了三十分钟。
硝烟还没散尽,铃木正三就赶紧从指挥所里探出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阵地上一片狼藉,战壕被炸塌了好几段,沙袋飞得到处都是,铁丝网像被巨兽撕碎的渔网,扭曲的铁丝在风里晃荡。
有些地段已经被炸成了月球表面,弹坑叠着弹坑,泥土翻了好几层,连一棵完整的草都找不到了。
被1044军重点关照的重炮联队阵地更惨。四十六门七五野炮,能用的已经不多了。有的炮管被炸飞了,有的炮架被炸成了麻花,有的炮位直接被掀翻了。
炮兵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阵地上,有的趴在炮位上,脸埋在泥土里,背上全是血;有的蜷在弹坑里,双手抱头,一动不动;有的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只剩下几块烧焦的布片和散落的钢盔。
活着的炮兵则蹲在弹坑里,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回到位置上去!支那人就要冲上来了!”第4大队的一个军官从战壕里爬出来,脸上全是灰,军装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血往外渗。
他挥着指挥刀,朝那些还蹲在弹坑里发抖的士兵怒吼着,嗓子都喊劈了。活着的日军们从弹坑里爬出来,从倒塌的战壕里钻出来,从尸体堆里站起来,端着枪,猫着腰,快速的跑到各自的射击位上。
机枪手架起机枪,步枪手趴在沙袋上,迫击炮手蹲在炮位旁边,等着支那军的步兵冲上来,等着将复仇的子弹一股脑的倾斜到他们身上去!
可他们等来的不是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