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深蓝,距离黎明至少还有一个时辰。可临安城西的这片巷陌里,早已灯火通明。
陈延年推开后院那扇不起眼的木门时,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麦粉、油脂和柴火的味道。二十几个汉子在院子里忙活着,有的在揉面,有的在擀皮,有的在灶前盯着火。院子里垒了三个土灶,大铁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沸腾。
“东家来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都忙你们的。”陈延年摆摆手,走到灶台边,掀开旁边竹匾上盖着的白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近百个烧饼,金黄微焦的表面撒着芝麻,在昏黄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拿起一个,掰开。饼皮酥脆,内里分层均匀,热气带着麦香升腾而起。
“这炉火候刚好。”陈延年点头,对灶前一个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的汉子说,“老赵,你这手艺越发精了。”
被称作老赵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东家说笑,混口饭吃的手艺。”
陈延年没接话,只是将半个饼慢慢吃完。他吃得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事实上,这不过是临安城里最普通的芝麻烧饼,两文钱一个,穷苦人一天的开始,富人家仆役丫鬟的零嘴。
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烧饼铺子,养活了这院子里二十几口人,也在过去的七年里,悄无声息地传递了三百五十七封密信,接应了十九位从北方南下的义士,藏匿过三次朝廷要犯。
“今日的份都备齐了?”陈延年问。
“备齐了。”老赵用肩上搭着的汗巾抹了把脸,“三百个芝麻饼,两百个咸烧饼,一百五十个糖火烧。卯时三刻准时出车,辰时前能送到各家铺面。”
陈延年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一张张面孔。这些人里,有他十年前在汴京街头救下的乞丐,有从金人屠村中幸存下来的孤儿,有被贪官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户。他们如今都是“陈记饼铺”的伙计,白日里做饼、送饼,到了夜晚,有些人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六子。”陈延年朝角落里一个正在劈柴的少年招手。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瘦得像根竹竿,但劈柴的力道沉稳准确。他放下斧子,小跑过来:“东家。”
“今日你跟我去送城西李府那趟。”
六子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住情绪,只重重点头:“是。”
老赵在一旁欲言又止,陈延年拍拍他肩膀:“放心,只是寻常送货。李府大厨房的刘管事喜欢六子机灵,点名要他跟着去认个门,以后那片的货都归他送。”
这话说得平常,但老赵脸上那道疤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看看陈延年,又看看六子,最终只是低声说:“小心着点。”
“晓得了,赵叔。”六子说。
寅时末,第一批烧饼装上了板车。三辆板车,每辆车两个人,一个推一个拉,吱呀呀地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渐亮的夜色中。
陈延年和六子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们没推车,只背着两个竹编的食盒,像是给某户人家送定制的早点。
晨雾在巷弄间弥漫,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临安城正在苏醒,但这条小巷依然安静,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
“东家,李府那边......”六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到了便知。”陈延年脚步不停,“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刘管事问你什么,照常答。不问的,一句别多嘴。”
“是。”
“还有,”陈延年侧过头看他一眼,“今日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只是陈记饼铺的伙计六子,送了一次货,见了刘管事,收了三钱银子的货钱,记住了吗?”
六子心头一紧,用力点头:“记住了。”
李府在城西莲花坊,不算顶富贵,但也是五进的大宅子。门前两座石狮子,朱漆大门,门匾上是当朝礼部侍郎亲题的“李宅”二字。
他们没走正门,绕到西边角门。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小厮,见是他们,嘟囔了一句“这么早”,便放行了。
厨房在后院东侧,此时已忙碌起来。刘管事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正指挥着几个仆役洗菜、生火。见陈延年进来,他脸上堆起笑:“陈老板亲自来了?”
“刘管事点名,岂敢不来。”陈延年笑着递上食盒,“今日的饼,刚出炉的,还热着。糖火烧是按您吩咐,多放了一钱红糖。”
“好,好。”刘管事接过,却不打开,只递给旁边一个小丫鬟,“送到三小姐房里去,就说陈记新出的花样,请她尝尝。”
小丫鬟应声去了。
刘管事这才转向陈延年,笑容淡了些:“陈老板,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厨房外的回廊下。六子站在原地,看似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却竖着。他听不清完整对话,只隐约飘来几个词:“北边来的信......三日后......老地方......”
约莫一盏茶工夫,两人回来了。刘管事脸上又有了笑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有劳陈老板跑这一趟。这是饼钱,多的不用找了。”
“谢刘管事。”陈延年接过,作了个揖,“那我们先告辞了。”
“六子,”刘管事突然转向少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跑个腿,去街口王记药铺,问问前日定的川贝到了没。若到了,让伙计先包二两,我一会儿派人去取。”
六子一愣,看向陈延年。
“刘管事让你去,你就去。”陈延年神色如常,“我在巷口等你。”
“是。”六子接过铜板,小跑着出去了。
陈延年独自一人出了李府。角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巷中,深深吸了口气。晨雾渐散,天光从东边漫过来,将青瓦染上一层淡淡的金。
他沿着巷子慢慢走,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快到巷口时,他突然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三转两转,进了一座小土地庙。
庙里有人。
一个穿着灰布直裰、戴着斗笠的男人背对着门,正在看墙上斑驳的壁画。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东西带来了?”
陈延年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不过指甲盖大小,放在供桌上。
男人这才转过身。他约莫五十上下,面庞黝黑,右眉上有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拿起蜡丸,对着天光看了看,然后捏碎,取出一卷极薄的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男人看得很慢,看完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将纸卷点燃,直到完全化为灰烬。
“李纲要回来了。”男人突然说。
陈延年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消息确凿?”
“七日前从琼州动身,走的是水路。若一切顺利,月底前能到临安。”男人顿了顿,“官家下的旨,主和派那几个闹了一阵,没拦住。”
“回来也好。”陈延年沉默片刻,“朝中主战的声音,这两年弱了不少。”
“弱了,但没死。”男人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个普通的麻布钱袋,“这里是三百两银票,分三家钱庄存的。老规矩,月初取一次,不能超过五十两。”
陈延年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显然不止银票。
“底下是五颗霹雳火,应急用。”男人补充道,“北边最近不太平,金人内部在清查,我们折了两个人。临安这边也得小心,听说皇城司新来了个指挥使,姓秦,是秦桧的远房侄子。”
陈延年眉头微皱:“秦桧的手伸进皇城司了?”
“不是明面上的,但人在那个位置,总是麻烦。”男人压了压斗笠,“我三日后出城,下次见面不知何时。城西的线你暂时接管,老周会跟你联络。”
“老周他......”
“伤好了,但瘸了条腿,不适合再跑动。”男人声音低沉,“他在城南开了间茶铺,你有事去那里找他,暗号换了,‘今年的明前龙井,还有剩的吗’,答‘有,但只剩二两,自己留着喝的’。”
“记下了。”
男人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身边那小子,看着机灵,但毕竟年轻。这行当,有时候太机灵不是好事。”
“六子有分寸。”
“但愿如此。”男人说完,闪身出了庙门,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弄深处。
陈延年在庙里又站了片刻,才整了整衣衫,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巷口,六子正伸着脖子张望,见他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东家,药铺的伙计说川贝还没到,让后天再去问。”
“嗯。”陈延年迈步往主街走,“回去吧,铺子里该忙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早点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粥、面、包子,香气弥漫。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青楼酒肆的伙计打着哈欠卸门板,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虽然天早已亮了。
临安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延年走着,目光扫过街边一张张面孔。卖豆浆的老汉,他的儿子三年前死在采石矶;绸缎庄的掌柜,每个月十五会“不小心”多进三匹青布,那是给山里义军准备的;就连那个摇着拨浪鼓的货郎,担子底层永远藏着几包金疮药和细棉布。
这座城看起来繁华安逸,歌舞升平。但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像地下的暗河,悄无声息,却从未停歇。
回到饼铺时,老赵他们已经送完早上的货回来了。院子里,第二炉饼刚刚出炉,香气更盛。几个下夜工的苦力蹲在门口,就着热水啃饼,一边含糊地说着昨晚码头上的见闻。
“......听说是从明州来的船,装了十几口大箱子,沉得很,七八个人抬一口......”
“箱子里装的啥?”
“谁知道,封得严严实实,还有兵爷看着......”
陈延年脚步不停,径直进了里屋。老赵跟进来,关上门。
“东家,李府那边......”
“没事。”陈延年倒了碗凉茶,一口气喝干,“北边有消息,李纲要回来了。”
老赵眼睛一亮:“李相公回来,那......”
“别想太多。”陈延年放下碗,“朝局复杂,一个李纲改变不了什么。但总归,是个盼头。”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钱袋,倒在桌上。三张银票,每张一百两,还有五颗乌沉沉的铁丸,鸽蛋大小,表面粗糙,像是生铁铸的。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霹雳火?上面怎么给这个?”
“有备无患。”陈延年将银票收好,铁丸则用油纸仔细包了,藏进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下,“最近都警醒点,皇城司可能有动作。”
“明白。”老赵犹豫了一下,“东家,六子那孩子......”
陈延年知道他想问什么。六子是他五年前在城外乱葬岗捡回来的。那时金兵刚刚退去,这孩子趴在尸体堆里,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救活后,问他叫什么,家住哪里,一概摇头。只说家里人都死了,自己排行第六,就叫六子。
这些年在饼铺,六子从烧火做起,什么都肯学,也聪明。老赵教他做饼,三个月就学会了全部花样;陈延年教他认字,一本《千字文》半个月就能背。但越是这样,老赵越是不安——这行当里,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他有他的路。”陈延年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门外传来六子的声音:“东家,前头有人找,说是茶铺的周掌柜,来订下月的点心。”
陈延年和老赵对视一眼。
“我这就来。”
陈延年推门出去,脸上已换上生意人惯有的笑容。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刚出炉的烧饼上,金黄灿烂。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