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刑侦支队大楼灯火通明。
林涛推开专案组会议室的门,一股浓烈的烟味和咖啡味扑面而来。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和线索纸条,从“李建国”的假身份证复印件,到天网监控捕捉到的模糊侧影,再到那家名为“鑫瑞”的皮包公司的注册信息。
“怎么样?”陈国华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鑫瑞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假的。”林涛将一份报告拍在桌上,“我去看了,那里是个快要拆迁的老小区,门牌号对应的房子三年前就没人住了。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根本不知道什么公司。”
“意料之中。”陈国华揉了揉太阳穴,“银行账户呢?”
“更绝。”林涛倒了杯冷水一口喝干,“用的是李建国的假身份证开的户,但所有资金往来都在境外服务器上跳转了三次,技侦的同事追踪到新加坡就断了线。对方很专业,不是普通诈骗团伙的水平。”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这已经是“清源行动”开展以来的第八天,他们查封了十七家涉嫌非法集资的公司,抓获涉案人员四十二名,冻结资金超过三亿元。表面上看战果辉煌,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抓到的都是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连影子都没摸到。
“王副队那边有什么进展?”陈国华问。
“还在审刘明。”林涛摇头,“那小子嘴巴硬得很,一口咬定自己就是‘鑫瑞投资’的总经理,所有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但我们查了他的银行流水,过去半年他账户里最大的单笔进账才五万块,他那个小三住的别墅月租就要两万,钱从哪来?”
“背后有人。”陈国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红笔在“李建国”三个字上画了个圈,“这个人是关键。所有线索都指向他,但又全都断了。假身份证是真实的伪造——我的意思是,伪造工艺极高,能在银行系统里通过初验;资金流转路径专业;连选择的办公地址都恰到好处——既不在繁华地段引人注目,又不在太偏僻的地方显得可疑。”
林涛若有所思:“头儿,你的意思是……这人可能受过专业训练?”
“不止。”陈国华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个人,“我让经侦的同事查了类似案件,发现一个规律。过去三年,全省类似的非法集资案有九起,手法高度相似——注册皮包公司,高息揽储,三个月后卷款消失。但不同之处在于,这九起案件的‘法人代表’身份各异,有退休教师,有下岗工人,甚至还有个大学生,都是被冒用身份的无辜者。”
“那这次为什么用假身份证?”年轻的刑警小张问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国华在白板上写下“模式改变”四个字,“为什么突然改变模式?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清源行动’是上周才部署的,但‘鑫瑞公司’两个月前就注册了。除非……”
“除非他们提前知道了行动消息。”林涛接话道,脸色凝重起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提前知道警方专项行动部署,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个人都清楚。
陈国华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远处的商业区霓虹闪烁,近处的老城区只有零星灯火。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林涛,”他突然开口,“明天你去一趟工商局,我要‘鑫瑞公司’注册时所有的原始材料,包括申请表上可能留下的指纹。小张,你带人去那个假地址附近摸排,问问邻居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可疑的人或事。其他人继续深挖已抓获人员的社交关系和资金往来,一毫米都不能放过。”
“是!”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只有林涛留了下来。他关上门,压低声音:“头儿,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说。”
“刘明被捕时,我在他办公室抽屉里发现这个。”林涛从证物袋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了过去。
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印着“宏建建材有限公司 副总经理 赵志强”,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名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周五晚八点,城南仓库,老地方。
陈国华盯着那张名片:“查过这个赵志强和宏建公司吗?”
“查了。”林涛点头,“宏建建材是本地一家正规企业,经营了十几年,没什么问题。赵志强也确有其人,我下午给他打过电话,他说名片是他一年前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发出的,发出去几十张,根本不记得给过谁。至于背面的字,他说不是他写的。”
“笔迹鉴定呢?”
“技术科初步比对,和刘明的笔迹不符。”林涛顿了顿,“但我在想,刘明为什么要留着这张名片?还特意放在抽屉里?”
陈国华沉吟片刻:“周五是哪天?”
“明天。”
两人对视一眼。陈国华抓起外套:“走,去会会这个赵志强。”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城西一栋高档住宅楼里,赵志强穿着睡衣接待了两位不速之客。他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肚子微凸,一副典型的商人模样。
“警察同志,该说的我下午在电话里都说了。”赵志强显得有些焦躁,“那张名片确实是我的,但我真不记得给过谁。我们做生意的,一天要发多少名片出去?”
陈国华没有接话,而是打量着客厅。装修豪华,真皮沙发,红木家具,墙上的字画看起来价值不菲。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是半包中华烟。
“赵总生意做得不错。”陈国华淡淡地说。
赵志强干笑两声:“勉强糊口,勉强糊口。警察同志,这么晚过来,到底有什么事?我明天一早还要去外地谈生意。”
林涛亮出刘明的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赵志强眯着眼看了几秒,摇头:“没见过。”
“他叫刘明,涉嫌非法集资,已经被我们拘留了。你的名片是在他办公室找到的。”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赵志强声音提高了几分,“我都说了,名片我发出去那么多,谁知道怎么到他手里的?也许是别人转给他的,也许是他捡的,这能说明什么?”
陈国华突然问:“赵总周五晚上一般有什么安排?”
赵志强一愣:“什么意思?”
“名片背面写着‘周五晚八点,城南仓库,老地方’。这周五,就是明天。”陈国华盯着他的眼睛,“赵总明天晚上八点,是不是有什么约会?”
赵志强的脸色瞬间变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陈国华捕捉到了他眼中闪过的慌乱。
“我……我明晚约了客户吃饭,在城东的酒店,不是什么城南仓库。”赵志强强作镇定,“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这明显是有人乱写的东西,跟我没关系啊!”
“哪个酒店?约的哪个客户?”林涛追问。
“这……这是商业机密,不太方便透露吧?”
陈国华站起身:“赵总,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如果你明晚真有商务约会,我们应该很容易核实。但如果核实不了……”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赵志强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擦了擦汗:“让我想想……可能我记错了,明晚好像没什么安排。对,我记错了,明晚我在家休息。”
“确定吗?”
“确定,确定。”
离开赵志强家,坐进车里,林涛立刻说:“他在撒谎。”
“很明显。”陈国华系上安全带,“但他为什么撒谎?如果明晚的约会没问题,他大可以说出来让我们核实。除非……”
“除非约会本身有问题。”林涛发动汽车,“头儿,现在怎么办?直接监视他?”
陈国华看了眼手表,凌晨十二点二十分。“先回局里。明天你带两个人盯着赵志强,看他到底要去哪。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
车子驶入深夜的街道。林涛透过车窗,看到路边还有零星的烧烤摊亮着灯,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这座城市的大部分人已经进入梦乡,不知道暗处正发生着什么,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今夜无眠。
“头儿,”林涛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个赵志强,和‘李建国’有没有关系?”
陈国华没有立即回答。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可能摸到线头了。”
“线头?”
“一张不该出现的名片,一句含义不明的留言,一个突然改变模式的犯罪手法。”陈国华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路灯,“所有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点,如果连起来,会是什么形状?”
林涛握紧方向盘。他想起警校教官说过的话:刑侦工作就像拼图,你永远不知道手中的碎片属于图案的哪一部分,直到你找到关键的那一片。
也许,赵志强就是那片关键碎片。
也许,城南仓库藏着他们想要的答案。
但也许,那只是一个陷阱。
凌晨一点,刑侦支队大楼依然亮着灯。陈国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鑫瑞公司”的注册信息。光标在“李建国”的名字上闪烁,像一只等待时机的眼睛。
他打开内部系统,输入权限密码,调出了一份加密档案。档案标签上写着“三年前·未结案件·金融诈骗专案”。
鼠标滚轮缓缓下滑,陈国华的眉头越皱越紧。档案记录了三年前一起类似的非法集资案,涉案金额高达五亿,主犯在抓捕前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案件中的许多细节,与“鑫瑞公司”案惊人地相似——同样的高息揽储模式,同样的三个月周期,同样的资金流转路径。
而那个失踪的主犯,名叫周启明,曾经是银行系统的高级管理人员,精通金融操作和反侦查技巧。
最重要的是,周启明有个弟弟,叫周启亮。
而周启亮有个大学同学,叫赵志强。
陈国华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撞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了一桌,浸湿了摊开的案件卷宗。他顾不得擦拭,抓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林涛迷迷糊糊的声音:“头儿?”
“马上回局里。”陈国华的声音紧绷如弦,“有重大发现。另外,通知技侦,我要周启明和周启亮的所有资料,现在就要。”
挂断电话,陈国华重新坐回椅子,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身份证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岁左右,方脸,平头,眼神平静无波。这张脸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但在这层假面具之下,究竟藏着谁?
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隐隐透出一丝灰白。长夜将尽,黎明将至。但陈国华知道,在真正的光明到来之前,往往有最深的黑暗。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泛着幽幽的绿光。在走过宣传栏时,他瞥见了墙上贴着的“清源行动”战果通报,红色的标题在昏暗光线中格外醒目。
清源。清理源头。
但如果源头本身就在暗处,如果水流早已被污染,又该如何清理?
陈国华深吸一口气,推开楼梯间的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下,又一下,坚定而清晰。无论前面是什么,这条路他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警察。
而这座城市,需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