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江州市中心的天启集团总部大楼灯火通明。
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林深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沉睡中的城市。窗外零星飘着雨丝,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像极了这段时间以来他面对的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
三天前,他派去调查“新视界”项目背后资本的小组传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那个在海外注册的“启明星资本”实际控制人,竟然是他在华尔街时期的旧识,理查德·陈。更让林深警惕的是,理查德在过去半年里,与秦氏集团的副董事长秦明远有过至少七次秘密会面。
“林总,这是您要的所有资料。”助理周晴推门进来,将厚厚一摞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包括启明星资本过去五年的投资轨迹,以及我们查到的他们与秦氏集团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林深转过身,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秦明远那边有什么动静?”
“秦副董昨天突然飞往新加坡,表面上是参加一个商业论坛,但我们的人发现,他落地后就换车去了圣淘沙岛的一处私人庄园。”周晴顿了顿,“理查德·陈也在同一天抵达新加坡。”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林深走到桌前,翻开最上面的文件。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和股权结构图。他快速浏览着,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张模糊的监控照片上——照片中,秦明远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在一家咖啡馆角落交谈,男人的侧脸隐约可见,正是理查德。
“这是三个月前在墨尔本拍到的。”周晴补充道,“当时秦明远对外宣称是在澳洲考察矿业项目。”
林深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照片:“秦氏集团最近在新能源领域的投资突然加大,特别是对几个锂矿项目的收购,出手异常阔绰。我一直奇怪他们的资金从哪里来……”
“您怀疑是启明星在背后提供资金?”
“不完全是。”林深拿起另一份文件,“你看这里,启明星在过去一年里,通过离岸公司收购了欧洲三家濒临破产的精密仪器制造商,然后又将这些公司的技术和专利以极低的价格授权给了秦氏旗下的科技公司。”
周晴皱起眉头:“这不合商业逻辑。如果是正常的资本运作,他们应该寻求最高回报,而不是做这种近乎慈善的转让。”
“除非他们追求的回报不在账面上。”林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秦明远一直对秦氏集团的掌控权虎视眈眈,但他个人的财力远不足以支持如此庞大的扩张计划。如果有人提供资金帮助他扩大在集团内的影响力,甚至最终夺取控制权……”
“作为交换,秦明远上位后,会在某些关键决策上向对方倾斜。”周晴恍然大悟,“比如,在‘新视界’项目上与对方合作,甚至让出部分核心技术的控制权。”
林深点点头:“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个可能性。秦明远在集团内拉拢了一批中小股东,最近几次董事会上,他对几个关键提案的态度明显转变,更倾向于与外部资本深度合作。”
“那秦总她知道这些吗?”周晴问的是秦雨薇。
“她知道一部分,但不完全。”林深合上文件,表情复杂,“雨薇这段时间在全力推进‘新视界’第二阶段的研发,我不想让她分心。而且……”
而且这涉及到她的亲叔叔。
后半句话林深没有说出口,但周晴明白他的意思。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林总,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周晴打破了沉默。
林深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首先,继续深挖启明星的资金来源。理查德在华尔街时就是以擅长操作灰色地带着称,我不相信他的钱完全干净。其次,盯紧秦明远在新加坡的一举一动,我要知道他见的是什么人,谈的是什么。最后——”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查清楚秦氏集团内部,到底有哪些人已经站到了秦明远那边。我需要一份详细的名单和他们的把柄。”
“明白。”周晴快速记下要点,“那‘新视界’项目那边?”
“按原计划推进,但所有核心技术资料的访问权限再提高一个等级,特别是量子算法核心模块,除了研发核心团队,任何人不得接触。”林深的笔在白板上重重一点,“这个项目不仅是天启的未来,也可能成为某些人眼中的肥肉。在我们弄清楚对方的全部意图之前,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周晴离开后,林深重新站回窗前。
雨下得大了些,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幅被打湿的油画。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父亲在书房里对他说过的话:“商场如战场,最危险的敌人往往不是明面上的对手,而是那些你以为是盟友的人。”
当时他还小,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深意。现在他明白了,但付出的代价是父亲一生的心血几乎毁于一旦。
手机震动打断了思绪,是秦雨薇发来的信息:“还在公司?我刚结束实验,看到你办公室灯还亮着。”
林深回复:“马上回去。你那边怎么样?”
“第二阶段原型机的第一次全系统测试通过了,比预期提前了两天。”文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老陈他们高兴坏了,说要通宵庆祝,被我拦住了。明天还有数据分析要做。”
隔着屏幕,林深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这段时间她几乎住在了实验室,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新视界”对她来说,不仅是商业项目,更像是一个孕育中的孩子。
“我让王师傅去接你,二十分钟后到实验室楼下。”林深打字道,“一起吃个宵夜?庆祝一下。”
“好呀,我想吃南街那家小馄饨。”
“等我。”
林深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然后关灯离开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这些天的连轴转让他的太阳穴一阵阵抽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种山雨欲来的预感。理查德·陈不是一般的投机客,这个人精于算计,擅长布局,而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果他真的和秦明远联手,那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新视界”项目那么简单。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的瞬间,林深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但尾数他很熟悉——理查德。
他盯着闪烁的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按下接听键。
“林,好久不见。”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带着一点美式口音的中文,轻松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希望没有打扰你的美梦。”
“理查德,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半。”林深走向自己的车,“对你来说,应该是纽约时间下午两点半。这个电话打得很有时差意识。”
理查德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还是这么敏锐。不错,我刚结束一个会议,突然想起你,就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听说你的天启集团最近发展得很不错,‘新视界’项目更是引起了全球科技界的关注。恭喜。”
“消息很灵通。”林深坐进驾驶座,但没有发动车子,“不过我记得,你对科技投资一向不怎么感兴趣,更偏好金融和资源领域。”
“人总是会变的,林。特别是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不跟上变化就会被淘汰。”理查德的声音依然轻松,但话锋微微一转,“其实我最近对人工智能和量子计算很有兴趣,正好我的一些合作伙伴也有类似的想法。我想,也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聊聊合作的可能性?”
“合作?”林深不动声色,“天启目前没有引进外部投资的计划。”
“别急着拒绝嘛。我知道天启不缺钱,但有的时候,合作不仅仅是钱的问题。”理查德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听说你们在硬件研发上遇到了一些瓶颈?特别是在高性能量子芯片的制造工艺上。巧的是,我最近投资的一家德国公司,恰好在这方面有一些突破性的技术。”
林深眼神一凝。天启在量子芯片制造上遇到工艺难题是公司最高机密,只有不到十个人知道详细情况。理查德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怎么样,有兴趣聊聊吗?”理查德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趁热打铁道,“下个月在苏黎世有个量子计算峰会,我会参加。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见面详谈。当然,秦先生可能也会来,他对这个领域也很感兴趣。”
秦先生。没有说全名,但林深几乎可以肯定,指的是秦明远。
“我需要考虑一下。”林深没有立刻答应,“而且我不确定下个月的行程安排。”
“当然,你慢慢考虑。不过有句话我想提醒你,科技竞争就像赛跑,有时候领先一步的人不一定能笑到最后,关键是要选对跑道,和正确的伙伴一起跑。”理查德意味深长地说,“我的号码没变,想通了随时联系我。晚安,林——或者说,早安?”
电话挂断了。
林深握着手机,在昏暗的车库里坐了整整五分钟。理查德的话里有话,几乎是在明示他正在和秦明远合作,而且他们对“新视界”项目的了解程度,远超出他的预期。
更让他警惕的是那句“选对跑道,和正确的伙伴一起跑”。这听起来像是拉拢,但也可能是警告。
他发动车子,驶出车库。雨已经小了,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凌晨的江州安静得不像一座千万人口的城市,只有零星几辆车驶过。
去实验室的路上,林深反复推敲着理查德电话里的每一句话。这个人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这通电话至少有三个目的:第一,展示他对天启和“新视界”项目的了解程度;第二,抛出合作的诱饵;第三,试探他的态度。
最重要的是,理查德故意提到秦明远,是在暗示他们的联盟已经形成,还是在挑拨离间?
到达实验室大楼时,秦雨薇已经等在一楼大厅。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抱着笔记本,正低头看着什么。灯光从头顶洒下,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到林深的车,她抬起头,露出笑容,小跑着出来。
“等很久了?”林深下车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
“刚下来。”秦雨薇坐进车里,身上带着实验室里特有的、淡淡的清洁剂和金属混合的气味,“你脸色不太好,又熬夜了?”
“有点事要处理。”林深没有提理查德的电话,转而问道,“测试结果怎么样?”
说到工作,秦雨薇的眼睛立刻亮了:“比预期好!我们解决了相位漂移的问题,现在系统的稳定性提高了40%。老陈说,如果接下来的数据验证没问题,第二阶段的研发进度可以提前至少一个月。”
她滔滔不绝地讲着技术细节,手势比划着,整个人都在发光。林深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心中的阴霾暂时被她的热情驱散了一些。
南街的馄饨店还开着,这个点只有零星几桌客人。老板娘认得他们,笑眯眯地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又额外送了一碟腌萝卜。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林深看着秦雨薇明显尖了些的下巴。
“吃了呀,实验室的盒饭我都吃光了。”秦雨薇吹着馄饨上的热气,“就是睡得太少。不过等这个阶段过了,就能稍微轻松一点了。”
林深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碗里的馄饨拨了几个给她:“多吃点。”
“对了,有件事我觉得有点奇怪。”秦雨薇突然说,“今天下午,我叔叔的助理来过实验室,说是代表集团来了解项目进展。但我记得,按照集团的规定,这种技术项目的日常监督应该是我直接向董事会汇报,不需要通过副董事长办公室。”
林深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他问了什么?”
“主要是进度和下一步计划,但也问了一些比较细节的技术问题,比如我们现在用的量子比特编码方式,还有错误校正的具体方案。”秦雨薇微微皱眉,“我说这些涉及核心技术,不便透露,他就没再追问,但感觉……有点过于关心了。”
“秦明远最近在集团内很活跃。”林深斟酌着措辞,“雨薇,你有没有觉得,他对‘新视界’项目的兴趣有点不寻常?”
秦雨薇放下勺子,认真想了想:“说实话,是有点。他以前对技术类项目不太上心,更关注传统业务。但这几个月,他在董事会上多次提到要加大对科技创新领域的投入,还提议成立一个特别委员会,专门监督重大研发项目的进展。”
“他提议的委员会成员有哪些人?”
“名单还没最终确定,但听说他推荐了几个人选,都是最近和他走得比较近的中小股东代表。”秦雨薇看着林深,“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深沉默片刻,决定透露一部分:“我查到他最近和一家海外资本走得很近,那家资本在科技领域有很多投资。我在想,他对‘新视界’的兴趣,可能不完全是出于集团发展的考虑。”
秦雨薇的脸色渐渐凝重:“你是说,他可能想通过这个项目,引入外部资本,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深知道她明白了。
“我还不能确定,但你要小心。”林深低声道,“特别是核心技术资料,一定要严格管控。你叔叔那边,如果再有类似今天这样的试探,尽量委婉但坚定地挡回去。”
秦雨薇点点头,眼神变得坚定:“我明白。这个项目凝聚了太多人的心血,我不会让它成为任何人的筹码。”
吃完宵夜,林深送秦雨薇回家。到她楼下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露出了几颗星星。
“别太担心,”秦雨薇解开安全带,转身看着他,“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就像当年你帮我守住秦氏一样,这次,我也会守住我们的‘新视界’。”
“我们的。”林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秦雨薇凑过来,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晚安,路上小心。”
看着她上楼,窗户亮起灯,林深才驱车离开。回家的路上,他做出了决定——接受理查德的邀请,去苏黎世参加那个量子计算峰会。
他要亲自会会这位老“朋友”,看看对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有些战场,必须亲赴前线才能看清全局。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高档公寓里,秦明远刚刚结束与理查德的视频通话。他站在阳台,抽着雪茄,俯瞰江州的夜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助理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文件:“秦董,这是您要的‘新视界’项目第二阶段的技术架构分析报告。我们的专家说,这套架构至少领先行业三年,特别是他们的量子-经典混合算法,有很高的商业价值。”
“三年……”秦明远吐出一口烟圈,“足够做很多事了。新加坡那边谈得怎么样?”
“对方原则上同意合作,但要求先看到更详细的技术评估报告。另外,他们希望在未来成立的合资公司中占股不低于30%。”
“贪婪是美德。”秦明远扯了扯嘴角,“答应他们。但告诉他们,我要在董事会拿到足够多的支持票,需要他们的资金在关键时刻到位。”
“明白。还有,林深那边……我们的人说,他最近在调查启明星资本。”
秦明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让他查。查得越深越好。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更容易做出错误的选择。”
助理离开后,秦明远独自站在阳台上,雪茄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远处,天启集团的大楼依然亮着几盏灯,在夜色中像一座灯塔。他看着那灯光,眼神复杂。
“大哥,别怪我。”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你女儿太理想主义了,这个世界不是靠理想就能运行的。秦氏需要的是能带它走向新时代的掌舵人,不是沉浸在实验室里的科学家。”
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已确认林深预订了苏黎世峰会的门票。游戏开始了。”
秦明远删掉信息,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窗外的城市正在慢慢苏醒,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每个人都已就位,只等幕布拉开。
暗流,早已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