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临州城西的“济世堂”药铺后院却亮着灯。
李慕白坐在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摊着几本泛黄的古籍和几张墨迹未干的方子。烛火跳跃,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手里握着一截炭笔,在纸上写写停停,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不对……还是不对。”
他喃喃自语,将刚写好的方子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竹篓。篓里已经积了半篓纸团,像一朵朵凋谢的白花。
三个月了。
自从在城南乱葬岗亲眼见到那些疫病死者的惨状,李慕白就再没睡过一个整觉。这场被称为“黑斑瘟”的瘟疫来得蹊跷,传播迅猛,更令人不安的是,它似乎对常规药方有着某种“抵抗力”——最初几副古方尚能缓解症状,可最近半个月,连缓解都做不到了。
门外传来轻叩。
“进。”
推门进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名唤阿竹,是济世堂的学徒。他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热气袅袅。
“先生,您的参茶。”阿竹将碗轻轻放在桌角,瞥了眼竹篓,小声道,“您又一夜没睡。”
李慕白没接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参茶微苦,带着些土腥气——不是上好的人参,但对他这个穷郎中来说,已是难得的提神之物。
“城南情况如何?”他问。
阿竹神色一黯:“午后刘婶来抓药,说她家隔壁又抬出去两个……现在那条巷子已经空了七户人家。官府的人在天黑前用石灰粉了巷口,说是……封巷。”
封巷。李慕白握着茶碗的手指收紧。
这意味着那条巷子被彻底放弃,里面活着的人只能等死,死了的人也不能及时运出,要等瘟疫“自行消停”。这是临州府应对疫情的老办法,简单、残忍,但有效——至少对防止疫情扩散有效。
“先生,咱们的药……真的没用了吗?”阿竹的声音带着哭腔,“刘婶走的时候,眼睛都是空的,我、我不敢看她……”
李慕白放下茶碗,发出轻微磕碰声。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夜风灌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和隐约的腐臭味——那是从城南方向飘来的死亡气息。
“不是药没用。”他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是这次的瘟毒,不一样。”
“不一样?”
“寻常瘟毒,或走表,或入里,或伤肺,或损脾,总有迹可循。可这次的‘黑斑瘟’……”李慕白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眼中血丝,“它像是有灵性,会变。初起时高热、寒战,像是伤寒;三日后出黑斑,又似斑疹;待黑斑蔓延至心口,病人会突然狂躁,力大无穷,最后呕黑血而亡——这不像病,倒像……”
“像什么?”
李慕白没有说下去。有些话,不能对这孩子说。
他走回桌边,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册子封面无字,纸质特殊,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这不是济世堂的医书,而是三个月前,一个古怪的病人留下的“诊金”。
那是个雨夜,来人披着黑色斗篷,浑身湿透,进门就要买三钱朱砂、二两雄黄、外加一副银针。李慕白抓药时多问了一句用途,那人却猛然抬头——斗篷下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竟隐隐有暗红色细纹,如蛛网密布。
“大夫,”那人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这些药材,不是治人的。”
李慕白当时心头一跳:“那是治什么?”
“治不该存于世的东西。”那人丢下一块碎银和这本册子,抓起药包就冲进雨夜,再没回头。
册子里的内容匪夷所思:讲的不是医术,而是各种诡谲的“症候”——尸变、毒蛊、阴煞附体……像是志怪小说,但其中描述的一些症状,竟与如今“黑斑瘟”的病人有三分相似。
尤其是其中一页,画着一个胸口生有黑色蛛网状斑纹的人形,旁边批注小字:“阴毒入髓,蚀人心智,初时高热如瘟,三日后斑现,七日后狂躁噬人,此非病,乃‘种蛊’之相。”
种蛊。
李慕白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头。
“先生?”阿竹见他出神,小声唤道。
“你去睡吧。”李慕白合上册子,“明日早些开门,若有病人,先记下症状,我辰时过来看。”
阿竹欲言又止,最终低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李慕白重新坐下,却没有再看医书,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玉佩质地普通,雕工也粗糙,正面是个模糊的兽形,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平安。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十四年前,临州也闹过一场瘟疫,时任府衙医官的父亲奉命主持防疫,三个月不归家,最后死在城南的临时医棚里。尸体运回来时,浑身黑斑,与如今的“黑斑瘟”症状几乎一样。
官府的说法是“因公殉职”,但李慕白记得,父亲下葬那晚,母亲握着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抖得不成调:“你爹……是被人害死的……”
怎么害的?被谁害的?母亲没说,第二年春天,她也郁郁而终。
那时李慕白只有十二岁,在济世堂老掌柜手下当学徒,一当就是十年。老掌柜去世前,将铺子传给了他,也传给他一句话:“慕白,你爹是个好大夫,但好大夫……往往看不透人心。”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李慕白猛地回神,将玉佩收回怀中。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摊开纸笔,但这次写的不是药方,而是一封信。
“临州疫起三月,蔓延日甚。初时病状类伤寒,用药可缓;今症陡变,病者体生黑斑,七日后狂躁呕黑血而亡。余查古方今典,皆无对症。疑此非天灾,乃人为。城南有异,夜半常闻异响,如兽低吼。官府封巷七条,死者逾三百,然上报仅九十,恐有隐情……”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这封信要寄给谁?他在京城并无相识的官员,父亲当年的同僚早已散落四方,甚至不知生死。就算信能寄出,又能否送达?临州知府周炳坤对此疫的态度暧昧,既下令防疫,又严控消息,前日还有个外乡客商在酒肆多说了几句疫情,当夜就被衙门以“散播谣言、扰乱民心”的罪名抓了去。
李慕白盯着信纸,墨迹慢慢干涸,像是凝涸的血。
忽然,后院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他霍然起身,吹灭蜡烛,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寂静。连夏虫鸣叫都消失了。
济世堂后院临着一条窄巷,平时少有人行,尤其夜半。李慕白屏息等了片刻,轻轻拉开门闩,推开一道缝。
月光惨淡,院里那棵老槐树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阴影里,似乎蜷着一团东西。
李慕白从门后摸出捣药用的木杵,握在手中,慢慢挪出房门。夜风拂过,带来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臭。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是人。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男人蜷在墙角,浑身是血,胸口剧烈起伏。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李慕白倒抽一口凉气。
是那张脸。三个月前雨夜来买朱砂雄黄的那张脸。只是此刻更加惨白,嘴角渗着黑血,而那双眼睛里的暗红色细纹,已经蔓延到了眼白,整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是……是你……”那人认出了李慕白,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呕出一大口黑血。
李慕白扔下木杵冲过去:“别动!”
他扶住那人,触手冰凉,不似活人体温。更骇人的是,这人的胸口衣衫破碎,露出皮肤——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黑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黑斑瘟……”李慕白失声道。
“不……不是瘟……”那人死死抓住李慕白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是蛊……他们在用活人……养蛊……”
“谁?谁在养蛊?”
“城南……地下……”那人每说一个字,就呕出一口黑血,血中似有细小的东西在蠕动,“他们……需要更多……活人……所以……散播瘟毒……”
李慕白浑身发冷:“你是说,这场瘟疫是人为的?”
那人没有回答。他眼中的暗红迅速黯淡,抓住李慕白的手松开了,整个人软倒下去。最后一刻,他用尽最后力气,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李慕白手中。
是个拇指大小的铜盒,盒身刻满古怪纹路,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
“打开……小心……”那人嘴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真相在……里面……”
头一歪,再无气息。
李慕白僵在原地,手心里铜盒的寒意丝丝缕缕渗入骨髓。他低头看去,死者脸上的黑斑停止了蔓延,但那些暗红色细纹却没有消失,反而在月光下微微泛光,像是活物。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李慕白猛地清醒过来。他不能让人发现这具尸体——否则官府追查起来,他百口莫辩。更重要的是,这人口中的“真相”,那铜盒里的东西……
他咬牙将尸体拖进屋内,用油布盖好,又打水冲洗院中的血迹。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鱼肚白。
回到桌前,李慕白在晨光中摊开手掌。铜盒静静躺着,盒盖正中有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古怪,像是什么钥匙孔。
他想起那人临死前的话。
打开?怎么打开?小心?小心什么?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子,落在铜盒上。李慕白突然发现,盒身的纹路在光线下似乎有些变化。他凑近细看,那些看似杂乱的刻痕,在特定角度下,竟隐约组成了两个字——
“疫簿”。
疫簿?是瘟疫的记录簿?
李慕白心跳如鼓。他想起父亲当年也有本记录疫情的簿子,但父亲死后,那簿子连同其他遗物都不翼而飞。母亲曾说,是被官府“收走”了。
难道……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枚“平安”玉佩,鬼使神差地,将玉佩按向铜盒盖上的凹槽。
严丝合缝。
“咔嗒”一声轻响,铜盒弹开一条缝。
李慕白屏住呼吸,慢慢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极薄的丝绢,叠得整整齐齐。他小心取出展开,丝绢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色深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开篇第一行:
“景和十二年,临州大疫,死者三千。知府周炳坤上奏曰天灾,实为试蛊。蛊名‘阴蛛’,以活人气血为饲,七日可成。成蛊者,力大嗜血,不辨亲仇,唯下蛊者可控……”
李慕白的手开始发抖。
景和十二年——正是十四年前,父亲死的那年。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心越冷。丝绢上详细记录了“阴蛛蛊”的培养方法、症状特征、控制手段,更像一本蛊术手册。而最后几行字,墨迹较新,显然是后来添加的:
“今疫再起,非天灾,实人祸。周炳坤勾结南疆蛊师,欲炼‘蛊王’,需九百九十九活人为饲。今已封巷七条,掳活人逾五百,皆囚于城南地下旧矿道。余潜入窥探,险遭灭口,特留此簿,若余不幸,见此簿者,当……”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被血迹模糊,难以辨认。
李慕白跌坐在椅子上,丝绢从手中滑落,飘然落地。
晨光越来越亮,街上开始有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临州城表面依旧,早点的香气飘散,小贩的吆喝响起,仿佛昨夜的血腥、秘密、死亡,都不曾发生。
但李慕白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缓缓弯腰,捡起丝绢,重新叠好,放回铜盒。合上盒盖时,玉佩轻轻磕碰,发出清脆声响。
父亲的脸在记忆中浮现,还有母亲临终前那句话:“你爹是被人害死的。”
原来如此。
原来这场死了三百多人、让全城恐慌的瘟疫,不过是一场更大的阴谋的序幕。而那九百九十九个活人祭品,此刻或许正在城南地下,等待着被炼成“蛊王”的饲料。
李慕白握紧铜盒,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不能逃。他是临州城的大夫,是济世堂的掌柜,是十四年前那场瘟疫的遗孤。
更是此刻,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李慕白将铜盒贴身藏好,推开房门。阿竹已经在前面铺子洒扫,见他出来,忙道:“先生,您起这么早?灶上熬了粥……”
“不喝了。”李慕白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阿竹,今日歇业一天。你回家去看看你娘,近来不太平,多陪陪她。”
阿竹愣住了:“先生,那病人……”
“若有急症,让他们去别家。”李慕白走进内间,开始收拾东西——银针、药瓶、纱布,还有那本无名的青色册子,“我要出趟门,归期不定。”
“您要去哪儿?”
李慕白手一顿,抬头看向城南方向。
“去救人。”他说。
晨光中,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阿竹站在柜台后,忽然觉得先生今日有些不一样——不是疲惫,不是忧虑,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像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卒,明知前路凶险,却无路可退。
济世堂的门板一块块合上,将晨光隔绝在外。
李慕白背起行囊,从后门走出,融入渐渐喧嚣的街市。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怀中的铜盒像一块冰,也像一团火,正灼烧着他的胸膛。
城南旧矿道。活人饲蛊。知府周炳坤。南疆蛊师。
一个个词在脑中盘旋,最后凝结成一个清晰的选择:
要么装作不知,如这满城百姓一样,在日益严重的疫情中祈祷、等待、或许侥幸存活,然后余生活在秘密的阴影下。
要么,走进那条黑暗的矿道,面对非人可怖的真相,可能如父亲一样,成为另一个“因公殉职”的注脚。
李慕白穿过一条巷子,前方就是城南。空气里的臭味更加明显,几个衙役正懒洋洋地往一条巷口撒石灰,白粉飞扬,像一场小小的雪。
他压低斗笠,加快脚步。
雪会掩盖污秽,但春天终会到来。
而真相,必须见到阳光。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