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男人们谈着朝堂政务,女人们则聊着家常。
萧夫人喝了点酒,拉着唐晚如的手苦口婆心劝道:
“上回鸿胪寺卿家的二公子,我看着那孩子挺不错的,要不你们再相处看看?”
唐晚如给萧夫人夹了块冬笋,假意伤心的拿帕子抹了抹眼角:
“母亲这是嫌弃我,要赶我出门了吗?”
萧夫人嗔怪地白了她一眼,“我是拿你当亲女儿看待的,况且你又这样能干,我巴不得你在萧家一辈子,”
她叹道:“可你过了年也才二十五不到,花一样的年纪,我真的不忍心让你一辈子孤单单的。”
唐晚如便笑:“我哪孤单了,这一屋子不全是人吗?”
萧夫人瞪她:“那哪能一样,我和你父亲会老去,你弟弟妹妹也都有各自的家庭,就你,是一个人。”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唐晚如也正了神色,喝了口酒,叹道:
“并非我有多排斥嫁人。”
“我喜欢做生意,认准了一件事,就要做到极致,闲不住,又爱虚荣,我这性子这么些年了也没改过来,我也不想改。
所以我注定不可能像这世上多数女子一样,安心留在后宅相夫教子。”
“这样的我,若嫁个身份高的,人家必定容不得我这样抛头露面给他们家族蒙羞,
若嫁个身份低的,即便不是冲着我手里的钱财娶我,那还要心胸足够宽广,能坦然接受我能力上压过他一头,若真有这样的男人,我倒是愿意考虑,就算是花钱养着他,我也愿意。”
“可这世上以男子为尊,男子又多数都好面子,就算一开始不在乎,可时日长了,初时的心动不再,面对周围人的指点议论,一直被我这个妻子压一头,又有几人能不心生怨怼。
他生了怨怼,我的苦日子就来了。”
她摊了摊手,“所以啊,不是我不想找,而是真没有合适的。”
桌上人一时都有些沉默,其实愿意吃软饭的男人并非找不到,可若各方面太差,唐晚如未免太委屈了。
萧夫人连声长叹,却也知她说的是事实。
阮楠惜:“唐姐姐一个人过也挺好的,只要手里有钱,就能解决这世上一大半的烦心事。”
【等以后老了,大不了花钱雇一堆出色的假儿女,每天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保准日日不重样,这不比那些辛辛苦苦养大,老了却可能不孝顺的儿女强!】
【至于死了没人埋没人祭奠,一辈子顺着自己的心意潇潇洒洒活够本了,哪还顾得上死后的事,爱咋咋地呗!】
众人觉得她这想法太违背世俗纲常,可不得不承认,细想却又觉得挺有道理的。
唐晚如冲阮楠惜笑着举了举杯。
……
这顿饭吃的有点久,也有点撑。
阮楠惜揉着肚子往外走着消食,见走在前面的二哥萧度和二嫂苏茵两人之间隔着老长的距离,一副貌不合神更离的样子,明明他们在吃饭时还有那么点的暧昧苗头。
阮楠惜想着苏茵不知费了多少心神,给她绣的那架屏风,决定帮一帮他们,遂叫住拐弯准备回院子的萧度:
“二哥等一等,我有事找你说,”
两人来到不远处的观景亭,在萧度疑惑的目光中,阮楠惜让丫鬟回院子取来一个绣了一半的男子荷包,上面绣了几丛修竹。
众所周知,府上二公子萧度喜爱竹子。
“这是二嫂上回在我院子里做针线时落下的,这应该是想要做给你的,听二嫂身边的大丫鬟锦绣说,类似的荷包,二嫂做了很多,但一个也没送出去。”
见萧度拿着那荷包,眼神微睁。
阮楠惜在躺椅上坐下,轻叹道:“二哥应该知道二嫂从前在娘家的事情吧?”
萧度垂眸,“知道,但那并不是她的错。”
苏茵娘家原也是大族,就算如今有些没落,她这一辈堂兄弟中也有四五个考上进士做官的,从门第上来说,两人完全是门当户对。
苏茵原有个十分出色的父亲,还有两个哥哥,又是父母好不容易盼来的女儿,苏茵三岁之前,是被家人捧在手心的娇娇女。
但三岁生日那天,父兄出门给她买礼物,遭遇流匪不幸身亡,从此以后,苏茵便从家里最受宠的姑娘沦落为克死父兄的灾星。
母亲怨她,同辈兄弟姊妹也被长辈勒令着不许跟她玩,长此以往,便养成了苏茵十分孤僻的性格,能一整天不说话,且性格拧巴,别扭。
所以即便她有一手好绣活,琴棋书画也都很拿得出手,却看起来并不讨人喜欢。
萧度能这么想,阮楠惜脸上便带了些笑,语重心长道:
“既然二哥都知道,那也该明白,她这性格是从小生活的环境所迫,你既然娶了她,应该也是指望着好好过日子的,那你就该对她多一点耐心,
二嫂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只是性格上比较别扭,凡事喜欢藏在心里,你有什么事,就跟她明明白白的说清楚,你们总不能就这么耗着一辈子吧。”
萧度怔然一瞬后,捏紧手里的荷包,冲阮楠惜郑重的拱手行礼:
“多谢三弟妹。”
目送萧度离开,阮楠惜也领着丫鬟回了院子,并非她有多爱撮合姻缘,而是她看出来两人似乎都是在意彼此的,但不知为何一直别扭着。
……
萧度摩挲着荷包上的纹路,苏茵的绣工自然是极好的,那几根竹子仿佛活了过来。
脑海里不由想起席间女子通红的耳根,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底漫上笑意。
三弟妹说得对,即便她和苏茵已经许久没说过一句话了,两人见面多是冷脸,他也从没想过和离。既然如此,他们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
那些已经发生的事,他会尝试着不去在意,两人把话说开,以后好好过日子。
想明白这些,仿佛是一直梗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神情难得的轻松,脚步轻快地回了院子。
问院门口的婆子,“你们二奶奶回来没?”
婆子有些忐忑,可在萧度犀利的目光下,还是硬着头皮道:
“苏家表少爷送了东西来,还带了亲家太太的话,二奶奶过去了。”
仿佛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灭了他这一路走来心头的期盼。
不过看了看手中的荷包,萧度还是转身,快步来到后角门口。
远远的,只见苏茵和一个身材瘦高,长相只算端正,但眉眼含笑的青年站在一起。
那青年名叫胡嘉树,是京城乃至天下都有名的说书先生,天生的好口才,再平淡如水的故事到他嘴里都能被讲的妙趣横生,曾靠着风趣幽默的性格,让一个得了郁症的老兵走出过去伤痛。
而他是苏茵姑姑家的表兄。据说两家本已在议亲,若非他横插一杠,两人现在应该已经连孩子都有了。
怪只怪萧度从小耳力好,即便隔得远,还是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舅母亲手做的一笼栗子糕,她说你从小就爱吃这个,正好我进城有事,就让我顺便给你带了来。”
紧接着他听到苏茵惊喜带笑的声音:“真的,母亲还记得,谢谢你啊表哥!”
萧度手中的荷包被他捏得变了形,苏茵的声音其实很好听,温温软软的,像小时吃的柔软糖糕,可她跟自己说话时,永远是僵硬冷淡的语气。
他闭了闭眼,忍着心底的酸意,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
“嗯,表哥慢走。”
胡嘉树转身,腰间衣摆一闪。萧度正好看见了系在他腰间的一只荷包,上面的刺绣更为精致。且边缘已经严重磨损,明显是戴了很久了。
那是他们刚成婚不久,感情最好时,苏茵背着他偷偷绣的,
萧度怔怔站了良久,自嘲般的扯了扯唇。
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
阮楠惜见萧野没回院子,而是在仔细交代府中护卫,他走后府内外的布防事宜。
等她忙完,阮楠惜赶紧拉着人回了云深院,路上问:
“什么时候走?”
“明日卯时便出发。”
“哦,我给你准备了点儿东西。”
说着话的功夫,她已经把人拉进了内屋,伸手就朝少年的腰间摸去。
萧野以为她这是想了,握住她的手,红着脸,直言道:
“你先忍忍,我去洗漱一下,身上脏。”
阮楠惜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我是那么急色的人吗?】
挣脱开他的手,强硬的掀开他的衣摆,白皙纤手继续探向少年精瘦的腰身,在他后腰一处淡褐色浅疤上轻轻按了按。
“听逐风说,你当年乔装混进北狄时,不慎被毒箭扎穿后腰,一时命悬一线,后来即便侥幸解了毒伤养好了,可还是伤到了腰,一到阴雨天就疼痛难挨,是你身上最致命的弱点,”
话落,她指着摆满整张桌子的各种名贵药材和药丸,
“这是我这几日花重金,寻遍了整个京城,给你寻的好药,你都带上,以防万一。”
萧野皱眉:“逐风怎么越来越爱胡说八道了?我何时被人扎穿后腰命悬一线了,这不过是当初对战北狄时,为了引敌人松懈,放出去的假消息。”
说完嫌弃的看了眼一桌子的各种补品,居然还有补肾丸!
“我腰好着呢,快让人把这些东西拿走,用不着。”
说一个大男人腰不好,不就是暗指他不行吗?
阮楠惜瞪了他一眼,手下力道加重,凶巴巴道:
“我说有就有,
你在战场上伤了后腰,一到阴雨天就会疼痛难忍,听到没?”
萧野疼得轻嘶了声,对上她一双认真严肃的桃花眸,瞬间反应过来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将人轻轻拉入怀中,下巴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
竖起的高马尾垂着,凌厉的眉眼却变得无比乖顺,轻声道:
“好,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