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二十三年七月初十,天热得像蒸笼。
陆恒站在产房门口,来回转圈,转得沈磐眼都花了。
“侯爷,您别转了,转得属下头晕。”沈磐小声嘀咕。
陆恒瞪了他一眼,继续转。
产房里,张清辞的叫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那声音听着揪心,陆恒每次听见,心里就抽一下。
他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楚云裳抱着陆安站在一旁,轻声道:“侯爷别急,姐姐身子骨好,没事的。”
潘桃也来了,挺着刚出月子的身子,抱着陆萱。
她小声说:“当初妾身生萱儿的时候,也这样,女人生孩子,都得过这一关。”
陆恒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那扇门。
柳如丝摇着团扇,靠在廊下,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也有几分紧张。
林素心安安静静站在最后,手里搓着块帕子。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
产房里的叫声越来越弱,陆恒的心越揪越紧。
他忍不住走到门口,想推门进去,被稳婆拦住。
“侯爷,再等等,快了。”
陆恒咬着牙,退回来,继续转。
又转了一炷香的工夫,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陆恒愣住了。
那哭声又响又亮,中气十足,像在宣告什么。
门开了,稳婆满脸喜色地冲出来。
“恭喜侯爷!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陆恒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产房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但他像没闻到似的,直奔床边。
张清辞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那小家伙正扯着嗓子哭,哭得脸都红了。
陆恒在床边蹲下,轻轻握住张清辞的手。
那手冰凉冰凉的,软得像没有骨头。
“清辞。”
张清辞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眼睛还肿着,但目光很亮,带着笑。
“侯爷。”
陆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道:“辛苦你了。”
张清辞摇摇头,嘴角弯起来。
“这是我们的孩子,不辛苦。”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小家伙还在哭,哭得惊天动地。
陆恒凑过去,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小小的,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张得老大,哭得那叫一个卖力。
“这小子,嗓门真大。”陆恒笑道。
张清辞也笑了。
“像他爹。”
陆恒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小家伙在他怀里动了动,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变成哼哼唧唧的声音。
陆恒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陆承。”他轻声说,“就叫你陆承。”
张清辞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陆承……继承家业的意思?”
陆恒点头,在床边坐下,把孩子放在她身边。
“你的孩子,自然要继承家业。”
张清辞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但她是在笑。
满月宴那天,陆府摆了三十桌。
杭州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人都来了。
文官武将,商贾名流,还有各州来的知府、通判,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张清辞出了月子,穿着身绛红色的衣裙,抱着陆承业,坐在正堂里接受道贺。
她脸上带着端庄的笑,和每个人寒暄几句,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陆恒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崔晏凑过来,小声道:“侯爷,夫人这气场,比您还足。”
陆恒笑道:“那当然,她才是陆府真正的当家人。”
崔晏嘿嘿笑了两声。
送礼的人排着队,礼物堆成了小山。
有送金银的,有送绸缎的,有送玉器的,有送字画的,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轮到最后一个,是个面生的太监。
他捧着个锦盒,走到张清辞面前,躬身道:“夫人,这是贵妃娘娘的贺礼。”
张清辞接过锦盒,打开来看。
是一块长命锁。
纯金的,雕着福寿花纹,做工精细,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她合上盖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替本宫谢过娘娘。”
那太监应了,退了下去。
陆恒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张清辞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但他知道,她心里肯定在想什么。
宴席散了,客人走了,陆府安静下来。
陆恒回到正房,张清辞正靠在榻上,陆承在她身边睡着了。
她手里拿着那块长命锁,翻来覆去地看着。
陆恒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张清辞把长命锁放下,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想着,娘娘人在京城,还记得送这份礼。”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道:“她有心了。”
张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侯爷,你紧张什么?”
陆恒一愣:“我紧张什么?”
张清辞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妾身没别的意思,娘娘对侯爷……妾身知道,但妾身不怪她。她在宫里不容易,侯爷能给她一点念想,也是好事。”
陆恒心里一暖,把她搂进怀里。
“清辞……”
张清辞轻声道:“只要侯爷心里有这家,有妾身,有孩子们,外面的事,妾身不管。”
陆恒把她搂得更紧。
“放心,家永远是第一位。”
满月宴后没几天,柳如丝忽然来求见张清辞。
张清辞正在喂奶,听见通报,让奶娘把孩子抱走,整理好衣裳,让夏蝉把人请进来。
柳如丝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有几分紧张,几分羞涩,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窃喜。
她走到张清辞面前,福了一福。
“姐姐。”
张清辞看着她,笑道:“如丝,坐!有什么事?”
柳如丝在她对面坐下,低着头,绞着手里的帕子,半天没说话。
张清辞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柳如丝才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姐姐,妾身……妾身有了。”
张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事啊!侯爷知道了吗?”
柳如丝点点头:“刚告诉侯爷,侯爷高兴得很。”
张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那就好好养着。缺什么,跟夏蝉说,有什么不舒服的,赶紧叫大夫。”
柳如丝连连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姐姐,妾身……妾身一定安分守己,好好把孩子生下来,绝不会……绝不会……”
张清辞摆摆手,打断她。
“说什么呢?你也是陆家的人,给侯爷生孩子,天经地义。好好养着,别多想。”
柳如丝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姐姐……”
张清辞笑了笑,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回去吧!好好歇着。”
柳如丝站起来,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走出正房,她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张清辞的态度,比她想的要好得多。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心里暗暗想:有儿子傍身,张清辞的地位稳如泰山,自己往后,得更加恭敬才是。
她转身,慢慢走回去。
晚上,陆恒去了柳如丝的院子。
柳如丝正靠在榻上,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侯爷。”
陆恒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身子怎么样?”
柳如丝摇摇头:“好着呢!就是有点反胃,吃不下东西。”
陆恒道:“想吃什么,让厨房做。别忍着。”
柳如丝点点头,靠在他怀里。
“侯爷,妾身真高兴。”
陆恒抚着她的发丝,没说话。
柳如丝轻声道:“妾身这样的人,能有个孩子,是老天爷开眼。”
陆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什么这样的人?你是我的人,给我生孩子,应该的。”
柳如丝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侯爷……”
陆恒笑了。
“行了,别哭,哭了不好看。”
柳如丝噗嗤一声笑了,在他怀里蹭了蹭。
两人相拥着,很久没有说话。窗外月色很好,照进来,洒在床上。
陆恒忽然想起什么,问:“你给歌舞团那边安排好了吗?”
柳如丝道:“安排好了。赵萱萱那边,妾身一直让人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传回来。”
陆恒点点头。
柳如丝看着他,轻声道:“侯爷放心,妾身不会耽误正事的。”
陆恒笑了笑,把她搂紧。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