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昨儿个新设立的什么总理戎政衙门是璟哥儿执掌着,下了几道军令,要清什么屯田?”
“说是限期半个月,要求所有在京武勋,自行呈报所有名下多出来的屯田和军户,并主动退还给朝廷,若有隐瞒不报的,一律要抄家夺爵呢!”
“这下可好,京里好些咱们开国一脉武勋家都慌了神。”
“老姐姐,你我都知道,咱们这些开国勋贵,几辈子传下来的家业,有多少是能分得清哪块是祖产、哪块是军屯的?都是糊里糊涂混着过了几十年。”
“璟哥儿这一刀切下来,倒也不是说不对,他毕竟年轻,又是带兵打仗的,做事讲的是军令如山、令行禁止。”
“只是,治军和治国毕竟不一样,军法严苛是为了打胜仗,可咱们这些老亲故旧,几辈子的交情,总该有些体面在里头。老姐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南安王妃道。
此言一出,荣庆堂内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北静王妃甄氏容色微顿,抿了抿粉唇,暂时选择冷眼旁观。
谁不知景国公一向铁面无私,南安太妃仗着身份,敢在贾府老太太寿宴之时来非议朝政,只怕……
牛氏同样皱了皱眉,三道军令的事,她是知道的,今日来其实也是有着向贾璟表示镇国公府和忠靖侯府的支持之意。
这个南安太妃,避重就轻,明明军令里说的是“侵占的屯田和私役的军户”,结果到她嘴里就成了“多出来的屯田和军户”,这多出来的难道还是你府上花银子买的不成?
一旁探春、元春等人也是玉容含霜,不同于贾母对于外界的一无所知,她们姑娘家对于神京城里的一些风吹草动反而了如指掌!
昨日戎政衙门的告示已经贴满了各处城门,满城热议此事,她们当然也清楚。
此时南安太妃说着什么“体面”、“几辈子的交情”无非是想以情压理,混淆是非,想要让三哥哥徇私枉法!
不得不说,经过贾璟在贾府的几轮教育,府内的姐妹心里也有着清晰的原则观念,即私情是私情,不能凌驾于国法纲纪之上,大义和小节的立场更要分清楚!
在黛玉身边的宝钗,面上同样见着冷色,柳眉之下的水润杏眸瞥着南安太妃,什么叫“毕竟年轻”,这是在说自家璟郎做事冲动吗?
而贾母此时才有些缓过神来,这是一天不到,自家三孙子又开始折腾了?
听着这军令里要“抄家夺爵”的警告,倒是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不过,这事找我说有什么用?难道指望我去给你家说个情?
贾母叹息一声,迎着南安太妃的目光,面色滞了滞,默然片刻,苍声道:
“这个外面的事,我是一点不知细情!也不瞒你们说,我如今年纪大了,半截身子入了土,耳聋眼花,脑子也不太灵光,外面的事就是听了,过不了半天也就忘了!你们和我说这些也没用啊!”
贾母自然不会管外面的事,教训还没吃够吗?
只能以装傻推辞着,一副自己已经快老年痴呆了的样子,你们别来和我说这些,说了我也记不住!
南安太妃愣了下,显然没想到贾母竟然是这么个态度!
以前不都是挺好打交道,喜欢问着外面的事吗?
一旁的东平世子妃眼眸闪了闪,道:
“老太太,今日逢着你的寿辰,有些事本不该说,可咱们几家都是上百年的交情,不说又不行。如今神京城你们家的名声可不好!”
贾母皱了皱眉,面色微变,道:
“名声怎么了?”
其实大概也知道是贾璟在外面得罪的人太多,官员私下里骂着。
只是,不会牵连着自家政儿和宝玉吧?
东平世子妃道:
“外面都说,平原侯府和缮国公府被抄了家,满门死绝,女眷也发配为奴,下场太惨了!”
“虽说他们家参与袭杀璟哥儿,是有些过错,但这事原本也是璟哥儿引起的。”
“若不是他在十二团营一言不合就把石家叔父和蒋家叔父给杀了,导致贤德妃被打入冷宫,哪有后面这些事!”
“外面都说着你家璟哥儿有能为是有能为,打仗确实是厉害,就是冷血无情、六亲不认。”
“还说你们贾家当初也是靠着四王八公同气连枝才立起来的,如今出了个景国公,倒是第一个拿自家人开刀。”
“平原侯府、缮国公府,那都是几辈子前曾跟过老荣国公鞍前马后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却被拿着脑袋来立威,说你们家这是踩着世交的尸骨往上爬,拿故旧的人血染红自己的官帽呢!”
说着顿了顿补充道:
“这都是外面人在传的,我只是给老太太转述着……”
南安太妃接过话头,面上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神情,道:
“沉哥儿媳妇说的都是真的!说实在话,原本府上璟哥儿出息了,军功鼎盛,开国一脉都是想着跟着后面沾点光的,谁知他会这般不讲情面……”
“我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见这般有魄力的后生,后生可畏,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只是老姐姐,你这孙儿在外头得罪的人也是不少,这阵子多少官员暗地里磨着牙、恨着他。”
“咱们做长辈的,总该提点他一句:年轻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忠勇固然要紧,但也不能太气盛,你说是不是?”
两人这话里话外,打着配合,就不仅有指责,还有着讽刺和威胁了!
这也是南安郡王府和东平郡王府的策略,以两大郡王府的内眷,一边来试探着贾府态度,摸一摸底,一边施加着压力,先礼后兵,看能不能从贾府内部打开缺口。
毕竟,兵变这种事,不到万不得已,肯定没人愿意冒这个风险!
甄氏旁观着这一切,柳叶细眉下闪过一丝玩味之色。
两大王府这是急了!
若不是事关自身利益,岂会在此这般饶舌!
景国公此次整顿屯田这一刀,是砍在了神京大多数武勋的命脉上!
说到底,还是这些人往日里违法乱纪的事做得太多,怕被朝廷查着!
不像自家王府,虽说占了些屯田,却只有极少数,也没什么强取豪夺,退了也就退了,根本无伤大雅!
一旁的探春、元春、宝钗等人面色更冷,这南安太妃和东平世子妃,完全就是嚼着舌根,表面上说着一套一套的道理,却根本都是拿着流言在诋毁着三哥哥!
在场唯一面有喜色的大概就只有王夫人了,心头暗道一声,果然外面人的眼睛才是雪亮的!
那大房庶子可不就是六亲不认、冷血无情、嚣张跋扈的!
终于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