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霉味往鼻子里钻，声控灯不太灵光，得用力咳嗽才肯亮，没几秒又暗下去。叶诤停在四楼那扇墨绿色铁门前，手里那把黄铜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陈秀兰丈夫的办公室，就藏在这儿。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咔嗒”声，像是很久没人开过了。门一推，灰尘混着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三十平米不到的屋子，堆满了发黄的纸箱，墙上还挂着2008年的日历，停在八月。办公桌是老式木桌，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上面那台大头显示器蒙着厚厚一层灰。


    保险柜藏在书柜后面，墨绿色的铁皮，款式旧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叶诤输入密码——今天是12号，倒过来是21。柜门“嗒”一声弹开。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珠宝，只躺着三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棉线仔细缠着。袋子上用蓝黑墨水写着日期：2008.11.03、2008.12.15、2009.01.22。


    他抽出了第一个。


    几张照片滑了出来。实验室的场景，一群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围着一台复杂的仪器——中间低头记录数据的那个人，是父亲叶文渊。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前额叶情感剥离实验，第三十七次活体测试。对象表现出持续性情感淡漠，但对特定刺激仍有反应。叶博士认为路径可行。”


    活体测试。


    叶诤的手指猛地收紧，纸边勒进皮肤。父亲的研究……用的是活人？


    第二张照片是仪器特写，复杂的管线和电极连接着维生舱里的人形轮廓——脸看不清。仪器屏幕上，脑电波图跳动着，代表情感反应的β波几乎被压成一条直线。


    档案袋里还有手写的实验记录，字迹工整得让人心头发冷：


    “2008年11月7日。对象编号037，男性，32岁。经72小时持续情感剥离，对象对亲人死亡消息无情绪波动，但对金钱损失仍产生焦虑反应。证明基底核奖赏回路与情感皮层存在独立通路。下一步：尝试剥离特定记忆情感附着。”


    “2008年11月15日。叶博士提出‘白孔雀计划’雏形：通过精准情感剥离与植入，可制造绝对忠诚、无道德负担的执行单元。暗影议会代表表示兴趣，承诺提供资金与‘实验材料’。”


    实验材料。


    叶诤闭上眼。维生舱里那些轮廓，恐怕不是自愿来的。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视频自动播放起来。


    画面晃得厉害，像是偷拍的。酒店房间，灯光昏暗，床上两具身体交缠。男人的脸正对镜头——是叶诤自己。他压在女人身上，动作粗暴，女人在哭喊挣扎。


    视频里的“叶诤”抬起头，对着镜头咧开一个猥琐又疯狂的笑。


    然后画面一黑，跳出两行白字：


    “叶先生，这段精彩视频若公之于众，您的人生就毁了。”


    “10亿比特币，买你的清白。地址：1a1zp1ep5qgefi2dmptftl5slmv7divfna”


    “24小时倒计时开始。”


    叶诤盯着屏幕，第一反应是荒谬——他根本没见过那地方。但下一秒，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视频里那张脸，太真了。每个毛孔、左眼底下那道小时候磕出来的小疤，甚至连睫毛抖动的频率，都和他一模一样。那种眼神里混杂的猥琐和疯狂，根本不像是能合成出来的。


    系统界面“唰”地弹出，红色警报刺眼地闪：


    【检测到针对宿主的诈骗行为！】


    【类型：ai合成勒索】


    【技术分析中……】


    视频在系统界面里被拆成一帧帧图像，数据流瀑布般滚动：


    【面部特征匹配度：99.7%】


    【动作捕捉源：地下色情片片段，编号pt-8873】


    【换脸算法：deepfacb 定制魔改版】


    【渲染引擎：unreal engine 5，添加实时光追模拟】


    【音频合成：vall-e 3.0，声纹匹配度98.9%】


    技术细节一条条列出来，但叶诤的目光停在最后那行：


    【视频帧率：75 fps】


    他眉头皱起来。普通拍摄，无论是手机还是专业摄像机，帧率通常是24、30、60帧。75帧？这数字怪得很。


    “系统，溯源75帧拍摄设备的来源。”


    数据流再次涌动。三秒后，结果弹出来：


    【匹配到唯一设备：darpa‘高动态视觉捕捉系统’原型机，编号hfv-7。】


    【生产方：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雷神公司承包。】


    【现存数量：3台。一台在五角大楼实验室，一台在雷神公司研发中心，一台于2021年失窃，下落不明。】


    【失窃案卷宗编号：usamriid-2021-089，标记为‘内部人员作案’。】


    美军实验室的设备。


    叶诤向后靠在那张积灰的办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暗影议会的手，已经伸到美军实验室了？还是说……盘龙会背后，站着更吓人的东西？


    他重新看向那条勒索信息。10亿比特币，按现在的市价，超过500亿人民币。这根本不是勒索，是挑衅——对方知道他手里有什么，也知道他不会给。


    但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系统，追踪发送彩信的号码。”


    【号码为虚拟运营商一次性卡，已销毁。】


    【ip跳板经过：首尔→新加坡→苏黎世→开曼群岛。】


    【最终出口节点：暗网加密服务器，物理位置未知。】


    老套路。但系统有别的办法。


    “扫描勒索比特币地址的交易记录。”


    比特币地址的交易链是公开的。那个地址出现在屏幕上，转入转出记录一片空白——这是个新地址，还没收过钱。


    但系统从更深的数据层里挖出了东西：


    【地址绑定信息发现异常。】


    【该地址曾在三年前一次暗网拍卖中被用作保证金账户，拍卖物为‘零日漏洞：安卓系统全局提权’。】


    【拍卖获胜者id：‘phantom’，真实身份：王旭东，中国籍，前阿里巴巴安全工程师，2020年因入侵多家金融机构被捕，2021年在看守所‘突发心脏病死亡’。】


    死了三年的人，名下的比特币地址，现在跑来勒索他。


    叶诤笑了。笑得有点冷。


    他拨通一个电话——不是打给警察，是打给林婉儿。下午一点的约，他等不了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


    “叶先生？我们约的是一点。”林婉儿的声音很平稳，背景里有咖啡机“嘶嘶”的蒸汽声。


    “你老板对我可真上心。”叶诤说，“用死人名下的比特币地址勒索我，还动用了美军实验室里偷出来的设备拍视频。下这么大本钱，就为了10亿比特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林婉儿笑了，笑声轻轻的：“叶先生果然……和传闻里一样，眼睛毒。但我得说，那视频不是我发的。我老板虽然手段不干净，但还不至于用这么糙的法子。”


    “糙？”叶诤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个“自己”猥琐的脸，“这技术可不糙。”


    “技术是不糙，但手法糙。”林婉儿喝了口什么，大概是咖啡，“真想搞你，我们会直接找你身边的人——你刚救出来的那个赵志勇，他妹妹不是还在柬埔寨么？或者你母亲，她今天早上去了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对吧？”


    叶诤的手指蓦地收紧。


    “别紧张，我就是告诉你，我们有更有效的法子。”林婉儿语气挺轻松，“发视频那位，要么是想吓唬你，要么……是想探你的底。我猜是后者。”


    “谁？”


    “盘龙会里有个疯子，外号‘裁缝’。专搞这种定制勒索，最喜欢看人崩溃。他以前是干电影特效的，后来觉得骗人比拍电影有意思。”林婉儿顿了顿，“对了，他最近接了单大生意——给某个实验室做‘意识上传系统’的交互界面。你救出来的那些人里，应该有知道他底细的。”


    叶诤想起赵志勇发来的名单。程序员组里，确实有个标注了“擅长图形渲染与动作捕捉”的。


    “你想要什么？”他直接问。


    “合作。”林婉儿说得干脆，“我老板觉得你是个麻烦，但也是个机会。盘龙会现在内里不太平，有人想借暗影议会的势往上爬，有人想自己拉山头。我们这一派……想洗干净。”


    “诈骗集团洗白？”


    “钱已经洗得差不多了，现在缺个干净身份。”林婉儿笑了笑，“叶先生，您有系统，我们有门路。您想救更多人，我们想转行做正经生意——比如，网络安全公司？反诈基金会？连名字我都想好了。”


    叶诤没接话。


    “下午一点，地方不变。”林婉儿说，“你可以带人来，也可以自己来。但我建议一个人——有些话，人多了不好说。”


    电话挂了。


    叶诤盯着手机，又看了眼那个勒索视频。倒计时还在走：23小时41分。


    他没打算给钱，但这个“裁缝”必须解决。


    “系统，如果我把这视频直接公开，会怎样？”


    【分析中……】


    【短期影响：宿主社会性死亡，名誉扫地。】


    【中期影响：警方介入调查，宿主行动受限。】


    【长期影响：暗影议会将确认宿主为优先清除目标，危险等级升至最高。】


    “但如果视频被证明是假的呢？”


    【需要权威机构鉴定报告。常规鉴定周期：7-15个工作日。】


    【宿主可动用神豪基金雇佣顶级专家团队，缩短至3天。】


    【但视频传播速度远超鉴定速度，污名一旦形成，难以彻底清除。】


    叶诤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系统界面在黑暗中依然清晰，那个75帧的异常数据像根刺扎在那里。


    他突然想到什么。


    “系统，以75帧为特征，全网扫描类似视频。时间范围：过去三年。”


    数据流再次涌动。这次时间长了些，大概三十秒后，结果弹出来：


    【发现匹配视频17个。】


    【目标人物涵盖：美国参议员、英国王室成员、俄罗斯寡头、中国科技公司ceo……】


    【勒索金额从1000万到50亿美元不等。】


    【成功率：3/17（有三人付款）。】


    【付款者后续：两人‘意外死亡’，一人失踪。】


    全是用同一台设备拍的。


    这不是随机勒索，是定点清除——用社会性死亡逼死目标，或者用天价勒索掏空对方。连付了钱的也没好下场。


    “裁缝”不是单干的，他是某个组织的外包刀子。


    叶诤睁开眼，给那个勒索号码回了条消息：“视频做得不错，但75帧的设备下次记得调成60帧，太扎眼了。”


    发送。


    几乎同时，对方回复了：“你比我想的聪明。但聪明人死得快。”


    “你是给暗影议会干活，还是给美军实验室？”叶诤打字。


    这次回复慢了几秒：“有区别吗？”


    有。 叶诤盯着这三个字。如果只是暗影议会，那是私仇。如果牵扯美军实验室……那父亲的研究，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科学实验。


    他没再回复，而是调出了系统奖励库。新奖励【神经元炸弹】还闪着微光，但他目光落在另一个刚解锁的东西上——识破这起顶级ai诈骗激活的隐藏奖励：


    【因果律陷阱】。


    说明很简单：“预设某个行为必定导致特定后果。生效范围：与宿主产生直接因果关联的目标。使用次数：1次。”


    因果律武器。


    叶诤沉吟了一会儿，设下陷阱：“任何试图传播或利用此视频进行勒索的行为，将导致行为实施者的真实身份、犯罪证据及所在地点，自动发送至其所在国家执法机构最高层级，并同步公开至全球十大媒体。”


    设定完成。


    现在，“裁缝”只要敢动，就是自己往罗网里跳。


    他收拾起保险柜里的档案袋，准备离开。手机却又震了——这次是系统提示：


    【检测到视频隐藏信息层。】


    【深度解析中……】


    视频文件被一层层剥开，在那段不堪画面的数据流底下，还有一层加密数据。系统暴力破解，最终从第75帧到第90帧之间，用像素点明暗变化编码解析出一行字：


    “你以为救的是人？”


    叶诤站在原地，楼道的穿堂风刮过后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想起直升机上那些人惊恐的脸，想起赵志勇的哭声，想起名单上一个个程序员的姓名。


    你以为救的是人？


    什么意思？


    系统再次弹出提示：【警告：此信息可能指向‘意识上传系统’已进入实际应用阶段。被解救人员中，或有部分个体已非纯粹人类意识体。】


    叶诤握紧了档案袋，牛皮纸锋利的边缘割着掌心。


    下午一点，他必须去见林婉儿。


    而现在，他得先搞清楚——从缅北救回来的那87个人里，到底谁，已经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