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诤盯着林小雨头上那层诡异的深蓝光谱，心里像有根弦越绷越紧。


    客厅里还乱着，其他被救的人正跟家人打电话，哭声笑声混在一块儿。可他眼里就只看得见那姑娘——缩在角落沙发里，捧着杯热水小口小口喝。面上看着挺平静，可情感光谱底下那片死寂的蓝，冷得跟冻住的湖面似的。


    时不时闪过的一丝红，尖得扎眼。


    就跟……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隔一阵就“叫醒”它一回似的。


    叶诤不动声色挪开视线，起身往后院走。他得透口气，也得琢磨琢磨接下来怎么办——六个人脑子里有东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林小雨这情况最怪，光谱上那情绪分裂得太明显了。


    后院种着几棵芭蕉，夜风吹得叶子哗啦哗啦响。叶诤靠在廊柱上，摸出手机——系统高级功能还锁着，不过基础通讯还能用。


    刚解锁屏幕，微信就蹦出条新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笑得挺甜的姑娘，背景看着像咖啡店，阳光从窗户洒在她肩上。昵称叫“安娜”，申请信息写得简单：“叶先生您好，我是林小雨的表姐，想跟您问问她的情况。”


    叶诤眉梢动了动。


    林小雨的资料他记得清楚——独生女，爸妈都是普通上班的，没提过有什么表姐。而且刚救出来不到十小时，消息传这么快？


    他点开头像放大看。照片里姑娘二十出头，穿米色针织衫，五官端正，笑得自然。可系统的基础检测弹了个小提示：


    【检测到图像处理痕迹：脸上光影有不自然过渡（可能性82%）】


    【建议核实身份】


    有点儿意思。


    叶诤点了通过。几乎同时，对方消息就来了：


    “叶先生，谢谢您救了小雨！我们全家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她爸妈这两天就飞广州，我工作暂时走不开，想先跟您打听打听——她身体还好吗？精神头怎么样？”


    叶诤打字回：“林小姐身体还行，已经安排心理辅导了。你是她哪边的表姐？之前没听她提过。”


    那边停了几秒。


    “我是她小姨家的，小时候一块儿长大。后来家里有点矛盾，联系少了……可这回听说她出事，我真是急死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


    叶诤没戳穿，接着陪她演：“理解。她现在情绪还不稳，等过两天跟家人见了面，应该能好些。”


    “那就好那就好。”安娜发了个松口气的表情包，“对了叶先生，听小雨爸妈说您特厉害，专门搞反诈骗的？”


    来了。


    叶诤嘴角弯了弯：“算吧，帮人处理些麻烦事儿。”


    “那您平时肯定特忙吧？得多注意休息啊。”安娜语气挺自然，像随口关心，“我工作也忙，压力大了就玩玩游戏放松——您玩游戏吗？”


    “偶尔玩玩。”


    “我最近在玩《动物森友会》的联机版，特治愈。里头能自己设计岛，跟朋友串门，还能买卖稀有家具。”她发了张游戏截图，画面里是个精心布置的日式院子，“您要也玩，咱们加个好友，我送您些稀有道具。”


    叶诤看着那张图。


    系统的基础分析模块，在截图角上标出个不对劲的地方——交易界面显示的“黄金玫瑰”，标价999,999游戏币。可照游戏官方数据，这玩意儿正常交易上限是99,999。


    多了一个9。


    “好啊。”叶诤回，“不过我好久没玩了，账号估计都落灰了。”


    “没事儿！我帮您重新熟悉。”安娜很快发来串数字，“这是我switch好友码。对了，游戏里新出了个‘拍卖行’功能，能用游戏币买卖稀有物品，有时候能捡着漏呢。”


    叶诤记下那串数，心里大概有谱了。


    《动物森友会》这游戏他知道，是个休闲模拟类的，正常玩家交易也就几万游戏币。可安娜截图里那价儿，明显不对——这已经不是玩游戏了，这是在拿游戏道具当幌子，搞虚拟货币洗钱。


    一套挺隐蔽的手法：赌博网站把黑钱换成游戏币，通过拍卖行高价买卖道具，把钱“洗干净”再提现。像安娜这种“带路的”，就负责拉新人入坑，先让你在游戏里尝点儿甜头，再顺理成章引你去真赌场。


    他回客厅，找了个安静角落，打开笔记本。


    先查安娜的微信账号——注册时间是三个月前，朋友圈就二十来条，全是精心摆拍的生活照：咖啡厅看书、健身房自拍、旅行风景……看着像个标准都市白领。


    可系统标出了每张照片的exif信息：拍摄设备虽然不一样，但后期处理软件都指向同一台电脑。那些“旅行照”里的地理坐标，实际位置都在东南亚某城市的同一个片区。


    接着查她说的《动物森友会》联机版——确实有这游戏，可那什么“拍卖行”功能，压根不是官方的。那是第三方私服，服务器架在海外，没人管。


    叶诤登上那个私服，注册了个新号。


    刚进去，就收到安娜的游戏私信：“叶先生是您吗？我是安娜！”


    她很快发来邀请，叶诤点了接受。画面里跳出俩卡通小人，站在个布置得特豪华的岛上——瀑布、花园、博物馆，全是游戏里最难弄的装饰。


    “嚯，您这岛真漂亮。”叶诤打字。


    “花了点儿时间弄的。”安娜的角色做了个开心动作，“对了，我仓库里有些多余稀有家具，送您几件吧。”


    交易界面弹出来。她放了三样东西：黄金玫瑰、星空墙纸、皇家王冠。每件标价都是1游戏币——跟白送差不多。


    叶诤点了接受。


    “谢了，这些应该挺贵的吧？”


    “没事儿，朋友之间互相帮忙嘛。”安娜说，“不过您要真想弄些好货，可以去拍卖行瞅瞅。今儿正好有个‘限量皇冠’在拍，起拍价不高，可转手就能赚好几倍。”


    她发来个链接。


    叶诤点进去，是个设计得挺精致的网页，看着跟游戏风格挺搭。可域名分析显示，这网站的实际服务器在菲律宾，备案信息全是假的。


    拍卖页面上，那顶“限量皇冠”的当前竞价是50万游戏币。旁边有个“充值入口”，能用支付宝、微信、银联直接兑游戏币——汇率是1块人民币兑100游戏币。


    简单一算：50万游戏币就是五千块人民币。


    就为顶游戏里的虚拟皇冠。


    “这价有点儿高啊。”叶诤说。


    “可转手能卖80万呢！”安娜回得飞快，“我上周就拍过一个，三天转手赚了三千。就当理财了，比存银行强。”


    叶诤笑了。


    钓鱼线放得真够长的。先白送你几千块的道具，让你觉得这游戏“能赚钱”，再引你去拍卖行，用真钱买虚拟物品，说能高价转手——典型的杀猪盘开场。


    不过这回披了层游戏皮。


    “我琢磨琢磨。”叶诤说，“对了，你刚说工作忙，是做哪行的？”


    “我在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做数据分析。”安娜答得挺自然，“主要研究用户行为模型什么的，挺枯燥的。”


    “那巧了，我对数据也有兴趣。”叶诤敲键盘，“你们公司主要做什么业务？”


    “主要是帮些平台优化算法……哎，工作的事儿就不多聊啦，玩游戏就是放松的。”她轻巧地把话题转开，“叶先生要真对拍卖感兴趣，我能教您几招。我们还有个玩家群，里头常分享内幕消息。”


    她发来个qq群号。


    叶诤点了加入。群名叫“动森高端交易交流群”，有三百多人。刚进去，就看见群里正热烈讨论今天的拍卖：


    “皇冠冲到55万了！谁在跟？”


    “内部消息，这礼拜会有大老板收，估计能破百万。”


    “安娜姐又带新人来了？欢迎欢迎！”


    群里刷了一片“欢迎”表情包。


    叶诤扫了眼成员列表——大部分账号都挺新，发言活跃的就那么十来个。那些“交易成功”的截图，仔细看能瞅出ps痕迹：数字字体跟游戏里字体有细微差别。


    他没在群里吭声，私聊安娜：“群挺热闹啊。”


    “是呀，大伙儿都是资深玩家。”安娜说，“对了，您要真想玩拍卖，我能借您些游戏币。反正您是小雨的救命恩人，这忙该帮。”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儿，您先试试水。赚了再还我就行。”


    她直接转过来100万游戏币。


    按网站汇率，这就是一万块人民币。说借就借，够大方的。


    叶诤收了，然后点进拍卖页面，给那顶皇冠出了个价：60万。


    几乎立马，就有人跟拍：61万。


    叶诤加到65万。


    对方加到66万。


    竞价一路飙到80万。叶诤停手了——因为他用系统的基础追踪，查到了那个竞拍对手的ip地址：跟安娜的登录ip在同一个局域网里。


    自导自演。


    他关了拍卖页面，给安娜发消息：“争得太凶了，没拍着。”


    “哎呀，真可惜。”安娜回得很快，“不过没事儿，明天还有新拍卖。而且您知道吗，其实游戏币不光能买东西，还能提现呢。”


    终于露真面目了。


    “提现？”


    “对，我们群里有几个大佬，专门收游戏币。比例比充值还高，100游戏币能换1.2块。”她说，“所以就算不玩拍卖，光倒腾游戏币也能赚差价。”


    叶诤看着这段，几乎能想象屏幕那头，诈骗团伙的操作流程：先用游戏吸引你，再用假拍卖制造“赚钱”假象，最后引你去他们控制的交易平台——那儿能“提现”，可提现要“手续费”“保证金”，或者干脆就是个伪装成游戏币交易平台的赌博网站。


    他点开安娜资料里那家“金融科技公司”，系统开始深层检索。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那家公司确实存在，注册在新加坡，表面业务是“算法优化”。可股权穿透显示，实际控制方是家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那家离岸公司的关联企业里，有三家都在东南亚有合法线上赌博牌照。


    更要紧的是，系统在分析这家公司的技术专利时，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东西：


    他们自称搞了套“包赢算法”，基于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约翰·纳什的博弈论模型，能“科学预测博彩结果”，准确率高达87%。这套算法被包装成高端理财产品，卖给那些想一夜暴富的赌徒。


    卖价：三十万美金一套。


    叶诤下了那份算法白皮书。打开一看，里头满是复杂数学公式、概率模型、决策树分析……看着挺像回事儿。


    可他大学辅修过数学。仔细瞅了几页，就发现问题——那些公式确实出自纳什均衡理论，可用法完全是断章取义。而且模型里有个关键参数被故意藏了：庄家操控系数。


    说白了，这就是个幌子。赌徒以为自己买的是“科学预测工具”，实际上那工具本身就内置了庄家操控胜率的函数。那87%准确率，指的是“在庄家让你赢的时候，有87%的几率会赢”。


    什么时候让你赢？当然是刚入坑那会儿，给你点儿甜头。


    叶诤关掉文档，靠回椅背。


    这局做得确实精致——从游戏社交切入，建立信任，一步步引导，最后用看着高端的数学模型给赌博披上“科学”外衣。目标人群也不是普通赌徒，而是那些自认聪明、信“技术流”的中产以上人群。


    一整套完整的“杀猪盘”衍生链条。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安全屋里大部分人睡了，只有几个值班的救援队员还在客厅。林小雨也回了房——可照监控看，她在床上躺俩小时了，脑波活动却异常活跃，压根没进入深度睡眠。


    叶诤深吸口气，做了个决定。


    他重新登录那个游戏私服，找安娜：“你刚说的提现，具体怎么弄？”


    “您有兴趣啦？”安娜秒回，“特简单，我发您个网站链接，注册后绑银行卡就行。不过第一次提现得验证身份，得充1000块激活账户。”


    来了，经典套路。


    叶诤点开她发的链接。网站做得贼正规，有备案号、客服电话、风险提示……甚至还有“反洗钱合规声明”。可系统标出了几十处漏洞：备案号是盗的，客服电话根本打不通，网站安全证书是假的。


    他注册了个账号，绑了张卡——当然是用系统生成的虚拟账户，里头就放了1000块。


    充值成功。


    “好了，我现有100万游戏币，照你说的比例，能提现一万二？”叶诤问。


    “对！不过……”安娜顿了顿，“建议您别一次全提。我们群里有些大佬在收币搞对冲，您要转给他们，他们按1:1.3收，比网站提现划算。”


    “对冲？”


    “就是利用不同平台的汇率差套利。”安娜说得头头是道，“a平台1:1.2收，b平台1:1.3放，一转手赚差价。不过这需要内部渠道，一般人接触不着。”


    她发来另一个链接。


    这回是个看着更专业的平台，叫“纳什量化交易中心”。首页用大字写着：“基于诺贝尔奖理论的科学投资平台”。下面列了堆唬人数据：年化收益率300%，风险系数0.2，算法准确率87%……


    叶诤点开“立即投资”按钮。


    跳转到个博彩界面——轮盘、百家乐、老虎机……只不过所有玩法都被包装成“量化交易策略”。比如轮盘叫“随机漫步对冲”，百家乐叫“二元期权套利”，老虎机叫“多重概率模型测试”。


    那套“包赢算法”，以插件形式卖。买了后，会在游戏界面显示个“预测面板”，告诉你下一把押啥“胜率最高”。


    叶诤花三十美金买了七天试用版。


    然后随便选了轮盘，押100块在“红色”上。预测面板显示：“本次押注胜率：89.7%”。


    轮盘转，停。


    红色。


    赢了。


    他又押了几把，每次预测面板胜率都在85%以上——还都赢了。账户余额从1000块变1800块。


    “怎么样，算法特准吧？”安娜发消息。


    “确实厉害。”叶诤回，“可这不就是赌博吗？”


    “哎呀，这叫量化交易，合法合规的。”安娜说，“而且您看，短短十分钟就赚800。要是本钱大点儿，比如放十万，一天赚几万轻轻松松。”


    叶诤看着屏幕，突然笑了。


    因为他眼前ar界面，这会儿跳出了新提示——虽然高级功能还锁着，可基础分析模块在接触到那套“包赢算法”时，触发了特殊反应：


    【检测到欺诈性数学模型】


    【算法核心：基于纳什均衡理论的变体，但植入隐藏操控函数】


    【函数特征：用户胜率=基础概率x（1-庄家抽水系数x累计盈利^0.5）】


    【通俗说：你赢得越多，系统让你输的几率就越大】


    而更让叶诤在意的，是下面那行小字：


    【算法溯源：模型核心代码标记为‘华东理工大学数理金融实验室-项目编号nlf-2021-07’】


    【状态：该代码于2022年3月被内部人偷走，涉案800万人民币，案子还没破】


    叶诤盯着那行字，眼神冷下来。


    国家实验室的研究成果，被偷出来包装成赌博算法？


    他关了博彩网站，靠在椅背上。窗外清迈夜景一片安静，可电脑屏上的数据流，却揭开张庞大又精密的犯罪网。


    从游戏社交引流，到虚拟交易洗钱，再到伪科学赌博——一整套产业链。


    而这所有的起点，居然是林小雨那个所谓的“表姐”。


    叶诤深吸口气，干了两件事。


    第一，他通过系统把“纳什量化交易中心”的所有数据打包，匿名发给了国内网警、国际刑警，还有华东理工大学校方。附上了详细的代码溯源分析。


    第二，他给安娜发了条消息：


    “算法试了，确实厉害。我准备投五十万，不过需要专业人士指点。你们公司有线下服务吗？我想当面问问。”


    消息发出去，他靠椅背上，等着鱼咬钩。


    可就在这当口，安全屋监控系统突然响起轻微警报。


    叶诤立马切到监控画面——林小雨的房间。


    画面里，姑娘从床上坐起来了。她没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


    整整三分钟。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墙角隐蔽摄像头的位置。


    那双眼睛在夜视模式下泛着诡异的绿光。


    而她开口说的话，让叶诤后背瞬间发凉：


    “叶先生，我知道你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