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颠簸那一下的时候,叶诤正盯着手机。
苏静发来的资料还没加载完,那个翡翠吊坠议员的名字——赵文渊——在屏幕上一闪而过。五十七岁,财经委员会的老面孔了,提的那些议案,什么“审慎监管”“给新兴行业空间”,现在回头看,句句都像在给脏东西开门。
然后系统界面就弹出来了。
鲜红的倒计时在眼前跳:【预警触发:距诈骗接触还剩23小时47分】。
提前整整一天。
叶诤坐直了,点开详情。青海湖,“天穹静修中心”,精神操控,伪科学营销。主谋张文雅,前气象局工程师,玩次声波的。受害者137人,金额八千六百万,还有个诡异的现象:所有人记忆里都少了23秒。
不是忘了,是“被删除”。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进来。叶诤眯起眼,心里那股寒意慢慢爬上来。骗钱不够,开始骗心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电话来了。
区号0974,青海的。一个女声,温温柔柔的,说话慢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叶诤先生吗?我们是天穹静修中心。您的朋友陈蔓在这里参加课程,她说您最近……情绪不太好?”
陈蔓?她怎么跑那儿去了?
系统界面秒弹:【陈蔓定位:青海湖南岸。心率92,皮肤电导率高——焦虑状态】。
叶诤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听起来有点蔫:“陈蔓?她还提我了?我最近是……压力有点大。”
“理解。”那女声更柔和了,“都市节奏太快,人都透支了。我们这儿有高原净化疗愈,借大地磁场和湖水能量,帮人找回平衡。陈蔓这几天变化可大了,特别希望您也来。”
“多少钱?”
“原价五万八,给您友情价,三万八。七天,包吃住,有冥想指导,还有能量检测和个人疗愈方案。”
“能量检测?”
“嗯。”女声里多了点神秘,“测您的生物磁场,找能量漏洞,用水晶共振、音波调和来修复。好些人反馈说,疗愈完睡眠好了,焦虑轻了,连老毛病都见好。”
叶诤都能想象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披着科学皮的巫术,专戳人心最软的地方。
“我考虑考虑。”
“好。不过提醒您,这期就剩俩名额了。秋天高原能量最足,湖的磁场也到峰值了。”她顿了顿,“陈蔓挺期待和您在这儿见面的。”
电话挂了。
倒计时显示还剩两小时十三分。叶诤没再等,直接调了专机。
青海湖的夜,黑得深不见底,只有岸边有点月光碎银子似的晃。
天穹静修中心建在湖北岸的缓坡上,看着像普通度假村,几栋藏式石屋围成半圆,中间立着经幡。但系统扫描显示,地下有三层,最底下装着六台大功率次声波发生器,能罩住整个中心。
叶诤凌晨两点到,没进去,住进了三公里外的牧民客栈。
他打开手提箱。十二个悬浮投影球升起,静修中心的全息模型在空中展开。数据流哗啦啦地铺:
【地面:客房12间,冥想大厅1个,餐厅1个,办公室2间】
【地下b1:次声波发生器阵列(当前7.8hz)】
【b2:水晶加工车间(有钕磁铁编码设备)】
【b3:数据中心(服务器37台,存着受害者生物信息和“疗愈记录”)】
【中心里现在48人(工作人员9,参与者39)】
【陈蔓在b栋207。心率101,呼吸浅快,没睡好】
叶诤的目光停在冥想大厅的模型上。那是整个建筑的圆心,正下方就是次声波发射器。大厅地上嵌着七块大水晶,排成北斗七星。每块水晶里面,都藏着精密的钕磁铁阵列。
系统开始解码:
【水晶1号(天枢位):存着137个银行密码的前四位】
【水晶2号(天璇位):中间四位】
【水晶3号(天玑位):后四位】
【水晶4-7号:分别存着身份证号、手机号、住址、紧急联系人】
叶诤后背发凉。这哪是冥想,这是把人的脑子当u盘,插上,读取,然后删掉23秒,塞进新东西。
清晨六点,晨钟响了。
叶诤换上麻布衣,背着包走过去。门口有个年轻“喇嘛”在等——系统标注:【李强,29岁,前瑜伽教练,2021年入伙】。
“叶先生?”李强双手合十,笑得很温和,“欢迎。先跟我去做个能量检测。”
检测室在地下,入口伪装成储物间。下了两层楼梯,温度明显低了。屋里摆着各种看着很专业的仪器:生物电测量仪、红外热成像仪、甚至还有台小核磁共振仪。
张文雅在那儿等着。
四十五岁,清瘦,戴无框眼镜,穿白大褂,胸前挂工牌,一副科研人员的样儿。但系统标着她的老底:【2018-2020年,用气象局设备搞非法次声波实验,导致12名志愿者长期抑郁,其中3人自杀未遂】。
“叶先生,请坐。”张文雅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温和,“先扫描您的能量场。”
叶诤坐下。仪器启动,绿光扫过全身。显示屏跳出各种曲线和数据——全是假的。系统实时分析着:【伪造生物电波形】【篡改红外热图】【核磁共振图像是预设模板】。
五分钟后,张文雅看着“结果”,眉头紧锁。
“叶先生,您的能量场……漏洞比我想的还严重。”她指着屏幕上几块发红的区域,“这儿,心轮位置,能量快枯了。说明您长期压抑情感,心里很孤独。还有这儿,顶轮堵着,思虑过度,睡眠很差。”
她说得都对——但不是仪器测的,是她根据电话里那几句话做的心理侧写。
“能修吗?”叶诤问,声音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焦虑。
“能。”张文雅转身,从保险柜里取出块巴掌大的紫水晶,“这是我们最珍贵的‘疗愈级’紫水晶,巴西深矿来的,埋了七千万年,大地能量很足。它里面的晶体结构,跟人体能量场共振频率完美匹配。”
她把水晶递过来。
叶诤一碰,系统警报弹出来:【检测到钕磁铁编码启动】【开始读取佩戴者生物信息】【次声波诱导同步增强】。
他感到一阵轻微眩晕——不是真的,是系统模拟出的反应。他将计就计,手指微抖:“我……感觉到了,有点热。”
“那是水晶在激活您沉睡的能量。”张文雅眼睛亮了,“但这块只能暂时缓解。要彻底修复,您得用‘七星级’定制水晶——按您的能量指纹专门编码,跟您的生物磁场终身绑定。”
“多少钱?”
“七星级,一块一百八十万。但您得用七块,组成完整能量矩阵。”张文雅顿了顿,“不过,您今天要定,我能申请特殊名额——全套七块,打包价八百八十八万。”
八百八十八万,买七块嵌了磁铁的石头。
叶诤看着手里的紫水晶,系统界面正高速解码内部编码:【测试版,内容:“依赖-顺从-付费”三段式心理暗示】。
他突然有个念头。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要是我把全息投影矩阵的a波信号注进这块水晶,再用它的磁场放大,会怎样?”
【可行。a波(8-13hz)能促进放松、专注,对冲次声波引起的焦虑。】
【得调全息投影矩阵的输出频率,跟水晶里的钕磁铁阵列共振。】
【有风险:可能触发编码自毁程序。】
“那就做。反向注入。”
没人察觉变化。张文雅还在等答复,李强站在门边,保持着温和的笑。
但叶诤手里的紫水晶内部,微小的磁极开始重新排列。全息投影矩阵释放出柔和的a波信号,通过水晶放大,像涟漪般荡开。
先是张文雅。她晃了一下,扶住桌沿。
“老师?”李强觉出不对。
“我……有点晕。”张文雅按着太阳穴,眼神迷茫,“怪了,刚才突然想起……想起我女儿。”
她已经三年没提女儿了。自从干上这“事业”,她切断了所有过去。
接着,李强的表情也变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我干嘛穿这身?我又不信佛……”
a波在扩散,通过地下电缆,通过金属结构,传遍整个静修中心。
冥想大厅里,正在“净化”的三十几个人同时睁开眼。有人开始流泪,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站起来茫然四顾——那些被压着的情绪、被模糊的记忆,像潮水般涌回来。
陈蔓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气。她看着屋里的藏式装饰,突然抓起手机,手指发抖地拨号。
叶诤的手机响了。
“叶诤……我在哪儿?”陈蔓带着哭腔,“我怎么在这儿?我交了三万八……我哪来那么多钱?我借的……我借了网贷……”
“待在屋里,锁好门。”叶诤低声说,“我马上到。”
他看向张文雅。这个前气象学家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我害了人……我害了好多人……”
系统界面弹出:
【成功阻止精神操控诈骗案,解救137人,挽回损失8600万】
【启动万倍补偿:8.6万亿】
【道德电量+42,当前163/100(溢出转永久强化)】
【任务奖励:磁场净化立场(永久被动)】
【效果:自身半径100米内,自动屏蔽一切非法频率干扰】
【附带:检测并标记范围内所有生物芯片、植入设备、神经干扰装置】
【额外发现:33名受害者记忆里有相同23秒加密音频。解密后:“协议编号cx-,记忆覆盖程序第7版,执行完成。”】
cx-。
疫苗批号。
不是巧合。从1995年的疫苗,到现在的记忆覆盖,是同一套编号协议。
张文雅突然抬头,眼神清醒了一瞬:“他们……他们给了我技术……说这是心理疗愈的突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他们是谁?”叶诤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
但张文雅又陷入混乱,抱头缩成一团。
就在这时,整个中心的电突然全断了。应急灯亮起,红光在地下走廊里跳。
系统警报:【检测到外部信号入侵】【数据中心启动自毁】【倒计时:60秒】
叶诤冲向b3层。服务器机房的指示灯疯闪,所有屏幕上都跳着同一行字:
“记忆应被妥善保管。越界者将承担后果。”
59、58、57……
“系统,能中断吗?”
【得物理切断主电源线。位置:机房东北角配电箱】
叶诤踹开门,在红光里找到那个灰铁箱。没工具,他直接徒手扯开箱门——强化后的力量让金属铰链像纸一样撕裂。里面是乱麻似的电缆。
50、49、48……
他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剪所有红线!”系统提示。
叶诤抓住一把红缆,用力一扯。电火花噼啪炸开,手臂一阵发麻,但服务器屏幕上的倒计时停了——停在“23”。
二十三秒。
又是这个数。
屏幕闪了几下,暗了。机房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灯的红光在地面淌。
叶诤喘着气,靠在墙上。手臂被电灼伤的地方刺疼,但他在想别的事——
那33人记忆里的23秒空白,现在有了内容:“协议编号cx-,记忆覆盖程序第7版,执行完成。”
如果这是第七版,前面六版在哪儿?
用在谁身上了?
父亲叶建国?母亲林晚?还是……更多他不知道的人?
手机震了,苏静发来新消息:“查到了。暗影艺术基金会1996-2005年,资助过七个‘创伤后记忆干预研究项目’,其中三个搞‘选择性记忆覆盖技术’。所有项目负责人,2006年后都失踪或意外死了。”
叶诤看着那行字,机房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记忆能被删,能被盖,能被重写。
但真相呢?
它会不会像被埋进湖底的石子,哪怕水再深再冷,只要有人肯潜下去,总能摸到?
他走出机房,回到地面。天已大亮,青海湖在晨光里铺开一片浩瀚的蓝。
空地上,三十几个人聚在那儿。有人还在哭,有人互相搀着,有人拿着手机报警。
陈蔓跑过来,眼泪没干:“我……我想起来了。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让我推荐朋友……她说有提成……我鬼迷心窍就……”
“过去了。”叶诤拍拍她的肩。
人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突然站上石墩,声音沙哑但清楚:“咱们不能就这么散了!这种伪科学骗局肯定不止这一家!得联合起来,告诉更多人!”
有人应:“对!我建个群!”
“我懂法,我能帮忙搜集证据!”
“我是记者,我能写报道!”
叶诤看着这些人——半小时前他们还陷在精心设计的情绪陷阱里,现在眼里重新有了光。
系统界面弹出最后一条:【磁场净化立场已激活。当前半径100米内,所有非法频率干扰已屏蔽。可持续运行。】
永久被动技能。从今往后,至少在他身边百米内,没人能再用这种手段操控人心。
他转身望青海湖。水面辽阔,深不见底。
湖底有什么?被盖住的记忆?被删掉的真相?
还是说,这湖本身,就是某个巨大实验场的一部分?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就三个字:
“湖很深。”
叶诤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但他已经学会了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