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警报在叶诤视网膜上炸开的时候，他正盯着赵德柱那张照片出神。


    金丝眼镜。秃顶。笑得很斯文。


    看着像个退休教师，谁能想到这人的服务器里躺着四十七万人的隐私。


    【追踪进度：72%】


    【正在穿透透传号码层级】


    【已穿透：5层虚拟号】


    【目标锁定中……】


    技术小哥的手指在键盘上快出残影，额头上泌出一层细汗。办公室里空调开得挺足，但他后背湿了一大块。


    “七个骚扰电话，全是透传的。”他头也不抬，“但有个怪事——握手包里那些时间戳，间隔太整齐了。正常人打电话哪能这么准，连呼吸都不带打磕巴的。”


    叶诤凑过去看屏幕。


    密密麻麻的tcp握手包记录，精确到微秒级别。每个数据包之间的间隔，干净得不像真人操作——整数毫秒，一刀切下去似的，没有任何那种人特有的、毛糙糙的随机感。


    “机器拨的。”叶诤下了判断。


    技术小哥猛敲回车。


    “有东西了！第五层透传底下，藏着一个sip服务器的真实ip——物理地址在哈尔滨道里区，一栋叫盛景科技大厦的写字楼。”


    周武腾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赵德柱！”


    卫星地图弹出来。灰扑扑的写字楼，二十三层的玻璃幕墙被下午的太阳照着，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第十二层亮着一个红点——“云信数据科技有限公司”。


    叶诤盯着那个红点，手不自觉摸了一下手机。


    屏幕上妈的微信还亮着：“儿子，今天又有人打电话……”


    【系统提示】


    【已锁定诈骗源头物理位置】


    【检测到异常数据流正在从该服务器外传】


    【数据内容破译中……】


    【破译完成】


    ar界面里展开一份文件，标题八个字：


    “万科翡翠公园业主画像·完整版”。


    叶诤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下面一行接一行，像列清单似的：购房合同编号、付款比例、贷款银行、月供金额。再往下是手机号、微信号、紧急联系人——写着他妈的名字和电话。


    最底下那个标签，让他手指猛地攥紧。


    【特殊标签：青霉素过敏。推销突破口：免疫增强类保健品。】


    八年前的病历。三天前的房产合同。三十年的贷款期限。


    全部拼在一起，把他从里到外拆解得干干净净。什么时候过敏、什么药不能碰、银行里还有多少钱、最在乎的人是谁——比他自己记得还清楚。


    “他还存了别的。”技术小哥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我搜一下……搜你的名字。”


    回车。


    屏幕上炸开一片密密麻麻的搜索结果，像捅了蚂蚁窝。


    【叶诤·社保记录·市立医院2018年急诊·已脱敏·未授权重新激活】


    【叶诤·学信网学历·2018年毕业院校·已脱敏·未授权重新激活】


    【叶诤·公积金缴存记录·过去五年·已脱敏·未授权重新激活】


    【叶诤·通讯录关系图谱·母亲/同事/朋友·已脱敏·未授权重新激活】


    每一条后面都缀着同样的六个字：未授权重新激活。


    叶诤一条条往下看。


    这些数据按理说早该被脱敏处理了。扔进政务数据库的某个角落，跟千千万万人的信息搅在一起，变成统计学里一个没有名字的编号。就像把一勺沙子倒回海滩，谁也分不出来。


    可偏偏有人蹲下来，一粒一粒地往回捡。


    捡完了，拼成了他。


    “怎么做到的？”周武的声音有点发紧，喉结动了动，“这么多不同系统的东西，拼成一张完整画像——这不只是倒卖信息。”


    技术小哥调出来一份日志文件。


    “查到了。市立医院那条就诊记录，泄露源头是去年被黑过的一个政务平台——叫‘惠民健康档案查询系统’。当时通报说只泄露了脱敏数据，姓名和身份证号都没丢，所以没算重大事故。”


    叶诤没接话。


    惠民健康档案。


    他记得这个系统。去年社区推广得挺厉害，说是“让居民随时掌握自己的健康数据”。妈还替他注册过，把他小时候的就诊记录、过敏史、疫苗接种情况全绑定上去。


    注册要实名认证。


    要输身份证号。


    要手机验证码。


    还要人脸识别。


    当时他没多想，一步一步走完流程，把所有信息亲手交了出去。


    现在这些信息被人从脱敏数据库里重新捞出来，跟他三天前买房的数据拼在一块，变成诈骗分子数据库里的一个精准靶点。


    “他那台服务器上，”叶诤声音很轻，“存了多少人？”


    技术小哥噼里啪啦敲了几行命令。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然后一个数字跳出来。


    478,392人。


    周武倒抽了一口气。


    四十七万。


    将近五十万人的完整画像。姓名、电话、住址、家庭成员、病史、收入水平、消费习惯——全在赵德柱那台机箱里码得整整齐齐。


    这已经不是诈骗了。这是给诈骗行业铺管道。


    【系统提示】


    【检测到数据正在对外传输】


    【目标ip：3个】


    【其中1个ip与宿主母亲手机信号塔重合】


    【距离：1.2公里】


    叶诤腾地站起来。


    “周武，我妈那边——”


    话没说完，桌上座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叶诤接起来，听见妈的声音带着点为难：“儿子啊，楼下有个年轻人，说是社区健康服务站的，要来给我做免费体检。说什么你小时候过敏，专门带了不过敏的仪器——他咋知道你过敏的事？我让他上来不？”


    叶诤的呼吸断了。


    就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周武在旁边看着，心里咯噔一下。


    “让他上来。”叶诤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你把手机免提打开，放桌上。”


    “啊？开免提干啥？”


    “没事，就开着。我跟这位……热心肠的社区服务人员聊聊。”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动静——客气、温和、带着那种训练过的客服腔：


    “阿姨您好，我是社区健康服务站的，来给您做免费体检。您别忙活，坐着就行。”


    叶诤在ar界面上狠狠戳下去。


    【追踪已启动】


    【目标：说话者】


    【声纹匹配中……】


    【匹配完成：张磊，男，28岁，赵德柱公司外勤人员】


    【手机号已锁定】


    【实时位置已锁定】


    【手机前置摄像头穿透中……】


    【穿透完成】


    视野里弹出一个画面窗口。张磊手机前置摄像头的画面，他自己看不见，叶诤看得一清二楚。


    画面里是妈家的客厅。沙发上铺着她最喜欢的那块碎花布，洗得有点发白。茶几上搁着半盘瓜子，电视开着，戏曲频道正唱到穆桂英挂帅。妈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打量那个拎着黑箱子的年轻人。


    年轻人把箱子放茶几上，打开。


    露出几根线，连着一台便携式心电检测仪。仪器侧面贴了个logo，印着“社区健康服务中心”八个字，做工挺精致，看着跟正规厂家出的似的。


    “阿姨您坐。”年轻人——张磊——脸上堆着笑，“我先给您测个心电图，很快的，几分钟就好。贴片是无痛的，您放心。”


    “测心电图干嘛？”妈有点犹豫，“我心脏挺好的。”


    “您儿子小时候对青霉素过敏对吧？”张磊笑着，语气特别和善，“过敏体质的人心血管负担比一般人重，这是有医学依据的。我们社区特别关心中老年过敏体质的居民，专门采购了不诱发过敏反应的仪器。免费的，一分钱不收。”


    妈犹豫了几秒，坐下了。张磊拿出几个电极贴片，熟练地撕开包装。


    叶诤在电话里开口了。


    “妈，把手机给他。”


    妈一愣，拿起桌上那支开了免提的手机，递过去：“我儿子要跟你说两句。”


    张磊的手停住了。


    悬在半空，离妈的胳膊就差十几公分。他看着那只手机，眼神变了。不是慌张，是一种更慢的、更冷的东西——像走路踩到一条蛇，脚还没抬起来，后背先麻了。


    “喂？”他接过电话，声音还是稳的。


    “张磊。”叶诤的声音很平静，“你工牌忘了摘。”


    沉默。


    三秒。


    “……你是谁？”


    “你把手机前置摄像头打开看看。”


    又沉默。


    一声轻微的咔嚓——张磊捏紧了手机壳。


    “你到底——”


    “那台心电检测仪是改装过的。”叶诤没等他说完，“测一次心电图，能采集至少二十项生理指标，实时上传到赵德柱的服务器。心律、血压、皮电反应、呼吸频率——这些数据在黑市上比电话号码贵三倍。赵德柱给你开多少钱一单？”


    张磊没说话。但叶诤看得见——ar界面里他握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还不知道的事儿我告诉你。”叶诤继续，语速不快，“你箱子里那台设备，序列号我这边已经读出来了。你站的坐标，经纬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你老板赵德柱，在哈尔滨道里区盛景科技大厦十二楼，离你两千一百公里。他服务器里存了四十七万人的隐私，你是他第三十七个外勤人员——编号wf037，入职三个月零四天。”


    电话那头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给你一个选择。”叶诤说，“现在放下设备，出门左转，最近的派出所在八百米外。你自己去自首，我当这事没发生过。”


    张磊没答。


    “你要是跑——”叶诤顿了顿，“也行。网警到你家门口的时候，别说我没给过机会。”


    “你他妈吓唬——”


    叶诤挂了。


    然后拨周武的座机：“可以收了。”


    周武已经拨出另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道里区分局吗？对，盛景科技大厦十二楼，云信数据科技有限公司。二十分钟前发过去那批材料——现场人赃都在，服务器还在跑数据。”


    叶诤透过ar界面看着。


    赵德柱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不是敲，是推。几个人走进去，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赵德柱抬起头。


    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先是困惑。然后那困惑碎掉了，露出底下的恐惧。他下意识伸手去够电脑主机，手指刚碰到机箱壳，胳膊就被人按住了。


    晚了。


    【系统提示】


    【目标服务器正在被物理扣押】


    【数据包络分析仪已就绪】


    【是否全盘逆向追踪？】


    叶诤点了确认。


    屏幕上炸开一张三维网络拓扑图。视觉冲击力太强，技术小哥往后靠了一下椅子。


    无数条线从赵德柱那台服务器发散出去，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根系扎向四面八方。每条线尽头都连着一个节点——骚扰电话的基站、钓鱼网站的域名、医院数据接口的后门、政务平台被植入的漏洞。


    其中有几条特别粗，颜色也不同，是暗红色，延伸向更远的地方。


    叶诤伸手在空气中一划，放大了那几条线。


    三个目标ip。


    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广州。一个——


    在境外。


    【系统提示】


    【数据泄露源头溯源完成】


    【第一源头：惠民健康档案查询系统（已被黑，后门持续运行13个月）】


    【第二源头：市住房公积金查询平台（已被植入数据窃取脚本）】


    【第三源头：某电商平台用户画像接口（内部人员违规调用，涉及3名员工）】


    【第四源头：未知境外服务器（位于东南亚，具体国家正在追踪）】


    叶诤盯着最后那行字。


    东南亚。


    赵德柱算什么，一个中间商而已。他手里那四十七万条数据，真正的买家压根没露面。


    手机震了。


    ar界面显示张磊的定位动了。没去派出所。他在往西跑，移动速度很快，应该是拦了辆车。


    叶诤正打算通知周武，电话又响了。


    还是妈。


    “儿子，那个小伙子跑了。”妈的声音又困惑又有点气，“跑得可快，鞋都掉了一只，箱子落咱家了。到底咋回事啊？你们说啥了他吓成这样？”


    叶诤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妈，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妈说，“就是被他吓得够呛——不是，我不是被他吓的，我是被他突然跑吓的。好好说着话呢，接了你电话脸色就变了，然后夺门就跑，差点把我鞋柜撞倒了。”


    叶诤忍不住笑了一下。


    “箱子你收好，里面有证据，别碰里面的东西，也别扔。”他顿了顿，“饺子——”


    “什么饺子？”


    “明天晚上。我回来吃。”


    挂了电话，叶诤走到窗边。


    外面是北京的夜。万家灯火，每条街都亮着，每盏灯后面都有人。而那些人的信息，大概也正躺在某个服务器的硬盘上，标着价，等着被买走。


    那个境外服务器的标记还在闪。


    【系统提示】


    【恭喜宿主完成“房产信息泄露定向诈骗”追踪】


    【数据包络分析仪已激活（永久权限）】


    【新功能解锁：信息流传播路径可视化】


    【新功能解锁：跨网络跳板机溯源】


    【核心技术已掌握：tcp握手包时间戳偏差定位法】


    【当前定位精度：±0.3米（民用网络环境）】


    【本次任务奖励清单：】


    【1. 万倍补偿金——待触发（当前可激活金额：0元）】


    【2. 系统升级进度 +15%，当前67%】


    【3. 神经反应速度永久提升20%（已叠加至宿主基础属性）】


    【4. 家庭防护协议已永久绑定3位直系亲属（母亲·已覆盖）】


    【5. 技能解锁：数据痕迹追踪（中阶）】


    【6. 反诈基金池 +5,000,000元（资金来源：赵德柱账户查封赃款，合法划转）】


    五百万。


    赵德柱倒腾好几年攒下的黑钱，现在乖乖躺在反诈基金池里，等着被花在正经地方。


    叶诤看了一眼拓扑图。那几条暗红色的线还在延伸，穿过国境线，消失在东南亚方向的网络深海里。


    【系统提示】


    【境外目标服务器初步定位：东南亚某国】


    【疑似用途：跨国诈骗集团数据交易平台】


    【建议：系统升级至70%后解锁跨境追踪权限】


    【距解锁还需3%进度】


    叶诤关了ar界面。


    窗外，夜航的飞机灯光一闪一闪的，像几条慢慢游过夜空的鱼。


    他掏出手机，给妈发了条消息：“明天，白菜猪肉馅。”


    发完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


    脑海里那张三维拓扑图还在转。无数条线从他身上发散出去，每一条都是别人想伸进来的手。


    但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不见，现在能看见。


    而且能顺着摸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