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窝点人去楼空，反诈中心连加三个夜班。


    周武的白板又画满了。赵德柱、张明、林浩，从上往下排，每人身后拖着几条线。最上面空着一块，画了个问号——那个在东南亚显示器上留英文的家伙，至今没查到。


    叶诤没加班。他请了两天假。


    周武以为他回家吃饺子。其实叶诤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对着三块屏幕干了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


    工商登记、对公账户、税务、办公地址、企业官网，全套一天半搞定。系统帮了大头，资质审核秒过。公司名叫“深蓝数据科技有限公司”，经营范围：大数据分析、市场调研、精准营销。说白了，数据贩子最爱披的那层皮。


    第三天上午，叶诤拎着营业执照回到反诈中心，往周武桌上一拍。


    周武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你要干嘛？”


    “林浩这条线断了。张明交代的上家就到他为止。东南亚跑得比兔子还快，明显有人通风报信。”叶诤拉椅子坐下，“被动追着打，永远只能抓到跑得慢的。”


    “所以？”


    “我当买家。”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技术小哥的键盘声都停了。


    “疯了。”周武说。


    “疯不疯另说。林浩服务器里解出来的数据，有没有其他中间商联系方式？”


    技术小哥翻了翻：“有。通讯录里六七个平级的，专做不同领域。有个叫老k的，跟林浩交易最频繁，主营女性消费数据。”


    叶诤笑了。


    当天下午，“深蓝数据”公司邮箱发出一封邮件。收件人是老k在暗网论坛留的商务号。措辞讲究，满是行业黑话——“样本测试”“脱敏回传”“api对接口”，中间夹了两个真实案例数据当敲门砖。


    叶诤熬了一个通宵写这封邮件。他不是搞数据的，但反诈干久了，骗子怎么说话他门儿清。太专业假，太外行人家不搭理。火候刚好——像个刚入行、有点钱但不太懂技术的小老板。


    这种人最好骗。而叶诤最擅长的，就是扮猪吃老虎。


    四小时后，老k回邮件。就一行字：“什么量级？”


    叶诤回：“首单试水，五千条。高净值未婚女性，二十四到三十五，一线城市，有车，本科以上。能做的报价。”


    老k隔了半小时回：“一百条样本先验货。合格再谈。”


    附件是个加密压缩包。


    技术小哥解开一看：一百条女性个人信息。姓名、手机、年龄、学历、购车记录、常出没商圈、近三个月消费记录——每个字段都精确得让人头皮发麻。


    “真的假的？”技术小哥问。


    叶诤随手抽一条，系统实时验证。


    【验证完成。该目标今日下午太古里消费记录与数据匹配。数据真实。】


    没人说话。一百条样本，条条是真的。老k手里有真货。


    “继续谈。”叶诤嘴角压不住地上翘，“大鱼。”


    接下来两天，叶诤以“深蓝数据ceo陈总”的身份跟老k来回磨了十几轮。价格从三万压到一万八，数据字段从八个扩到十五个。每一轮谈判，他ar界面里都开着实时追踪，把老k的服务器节点、跳板ip、数据来源一层层扒开。


    老k真名韩坤，三十二岁，人在南山一栋写字楼里。比林浩聪明——不碰实体服务器，数据全在云端，三层跳板加境外cdn做掩护。但他有个习惯：跟新客户谈大单前，先用一笔小额测试款验证对方信用。


    这个习惯被叶诤抓住了。


    谈判第三天，韩坤发来确认邮件：“首单五千条，单价一万八，总九万。按行规先付三成。先打一笔小额测试到支付宝，确认通道通畅再付全款。”附了一个付款二维码。


    叶诤看着二维码，慢慢笑起来。技术小哥端着水杯往后退了三步。


    “他让我给他打钱。”


    “嗯。”


    “让我主动给他打钱。”


    “……嗯。”


    叶诤调出系统界面：“诈骗成立的条件是什么？”


    技术小哥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你要自己触发万倍补偿？”


    “张女士那四十七万补偿不了，因为她被骗时系统没覆盖到。现在不一样了。”叶诤声音很轻，“韩坤卖五千条真实个人信息，管这叫‘样本测试’。行。我也测一下。”


    他输了一个金额：五毛钱。


    【检测到向已知诈骗分子账户转账。金额：0.5元。诈骗类型：个人信息非法交易。诈骗分子：韩坤（老k），已锁定。同伙：2人。资产账户总计约5170万元。万倍补偿触发后，补偿金额为5000万元，将从韩坤及其同伙账户自动划扣。是否继续？】


    叶诤点确认。


    倒计时三十秒。五毛钱从他账户出发，经支付宝清算系统，抵达韩坤收款账户。不可逆，不可撤回。韩坤秒收。


    【万倍补偿已触发。补偿金额：5000万元。扣款来源：韩坤支付宝3728万+建行917万+招行355万。补偿金已存入反诈基金池。韩坤名下余额：约170万元usdt——暂未触发划扣。】


    技术小哥盯着屏幕，嘴合不上：“五毛钱变五千万？他会不会疯？”


    叶诤靠在椅背上，看着ar里韩坤的定位。红点在南山写字楼里一动不动——他还没发现自己账户空了，还在等叶诤付那三成定金。


    叶诤拿起手机，用陈总的语气发消息：“老k，款收到了？”


    秒回：“收到。陈总爽快，咱们正式开始？”


    叶诤没回。他在等。等韩坤自己发现。


    六分钟后，韩坤又发一条，语气变了：“陈总，我账户好像出问题了，余额不对。你是不是多转了？”


    叶诤回：“我转了五毛。测试通道。”


    对面沉默一分钟。然后炸了。


    连发七条消息，从困惑到愤怒到惊恐。最后一条是语音。韩坤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眼睁睁看着银行余额从五千万变成一百七十万的那种抖。


    “你到底是谁？！我的钱呢？！我账户里五千万呢？！”


    叶诤没回语音。打了三个字：“我是买家。”又打四个字：“买完了。”


    【韩坤usdt钱包资产转移已被拦截。余额170万元划入反诈基金池。韩坤名下资产已清零。】


    【新增关联：韩坤上游数据源——某高端美容连锁机构客户管理系统。泄露途径：it外包员工植入数据窃取脚本，已运行8个月。受影响客户：约23万名女性。】


    叶诤笑容收了。


    美容院。二十三万女性去洗脸护肤，填了姓名电话年龄住址过敏史。她们以为这些信息只躺在美容院电脑里。实际上被外包it写的脚本扒走，经韩坤标价，卖向全国。


    “周武，美容院那条线。”


    “收到，马上派人。”周武已在拨电话。


    韩坤定位还亮在南山。但旁边多了两个新标记——同伙，一男一女，同一栋楼不同楼层。明面上正经数据公司，暗地倒卖个人信息。


    叶诤把情报同步给深圳警方时，韩坤又发一条消息。不是语音，是一行字：“你到底是谁？你知不知道我背后是谁？”


    叶诤盯着那行字。背后。林浩背后是东南亚留英文的那个人。韩坤背后又是谁？或者，同一个谁？


    他没回，拨通周武分机：“收网。”


    深圳警方动作迅速。下午两点四十，韩坤在南山办公室被控制。两个同伙分别从十二楼和九楼被带走。警方从三人电脑里提取了完整数据库、交易记录、下游买家聊天记录，以及一个加密通讯软件。


    软件界面简洁，联系人只有一个备注：“教授”。


    聊天记录显示，韩坤每月固定跟“教授”汇报一次业绩。对方从不回文字，只回一个数字——分成比例。然后韩坤把钱打进境外账户。


    “教授。”周武皱眉，“东南亚那个？”


    “有可能。”叶诤翻着记录，“但这人很谨慎。不开口，不留声纹，连文字都不回。韩坤给他打了三年钱，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正在对“教授”收款账户逆向追踪。账户类型：境外加密混币器。交易特征：单笔拆分经三层混淆地址转移。溯源难度：极高。预计追踪时间：72小时。】


    叶诤头回见系统标“极高”。三天。三天后“教授”会不会又提前跑了？


    【宿主需访问暗网以缩短追踪时间。是否消耗本次任务50%奖励额度，提前解锁“暗网路由协议”？】


    叶诤点确认。眼睛没眨。


    【暗网路由协议已解锁。可通过系统专用通道匿名访问任何被封锁网络节点，无日志，不可追溯。已接入目标暗网交易平台。】


    ar里展开一个黑底绿字终端，字符从左到右跳动，像心跳监护仪上的波形。每一笔闪过，背后都是一层加密协议被穿透。


    系统绕了七个国家的节点，伪装成正常视频流量，无声无息钻进暗网。目标是没有域名的ip，登录界面只有一句提示：“如果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那你来错地方了。”


    系统绕过验证。进去后界面很简单——交易平台，不卖普通东西。商品全是数据：个人数据、企业数据、政府接口权限。按行业分类，按新鲜度标价，按购买量打折。物流信息、聊天记录、通话详单、病历档案、酒店入住记录，全在货架上。


    平台首页公告栏，英文和中文并列：“数据是最好的货币。欢迎来到饕餮。”


    饕餮。龙生九子之一，什么都吃，永远不饱。吃数据，吃隐私，吃人的一切痕迹。


    叶诤滑动页面，看到一个熟悉的id：“professor”——在线。头像是个倒三角符号，简介一行：“垂直数据供应商，覆盖金融、医疗、教育。只对接顶级买家。”


    “教授”。就在这平台上。


    叶诤点进他的店铺。商品列表里有赵德柱服务器里见过的格式，有林浩经手的银行清单，有韩坤倒卖的女性消费数据。全在这儿。三个人互不相识，但数据最终都流进同一家店铺。


    “教授”是顶端捕食者。


    叶诤深吸一口气，在虚拟键盘上敲：“申请成为买家。”


    系统弹窗：需上传身份证明和信用保证金。五十万usdt，折合三百多万。不交保证金，连卖家联系方式都看不到。


    叶诤打开反诈基金池——一千三百万，加上韩坤刚划进来的五千万，手头一亿多。花三百万买个上桌的机会，值。


    他转账。平台确认到账，分配买家id：“deepblue”。


    深蓝。深蓝数据的深蓝。


    【已获“饕餮”平台认证买家身份。可访问全部卖家信息。“教授”私密联系方式已解锁。追踪进度加速中，预计8小时完成全链路溯源。】


    叶诤靠椅背上，刚松了口气，手机震了。


    来电：妈。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妈急促的呼吸——那种跑了步后上气不接下气的状态。但她膝盖不好，平时楼梯都不愿多走。


    “妈？”


    “儿子，你是不是出事了？”妈声音直发抖，“刚才有人打电话说你出车祸！声音跟你一模一样！他说你被撞了要交手术费，让我赶紧转钱——”


    叶诤腾地站起来，汗毛全竖起来。


    “你转了吗？”


    “没有。我多了个心眼，说等等打给你本人。那边就说妈你别打了，我疼——那个声音，儿子，真的跟你一模一样，连叫妈那个调都一模一样——”


    叶诤手指攥紧。声纹克隆。林浩服务器里那些声纹样本，已经变成诈骗工具了。不是潜在威胁，不是可能性，是正在发生的现实。用他的声音，叫他妈汇款。


    “妈，你做得对。”他压稳声音，“先挂。任何人打电话说我的事，都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儿子你真没事？”


    “没事。饺子等我回去再包。”


    挂掉。拨给周武：“东南亚窝点那台ai语音服务器里，有没有我的声纹样本？”


    周武一愣：“技术小哥还在分析，数据量太大。怎么了？”


    “有人克隆了我声音打给我妈，说我出车祸。”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周武骂了一句很难听的。


    叶诤已在ar里调出通话记录，顺着号码往下追。五层透传全跳开。底层原始号码是网络电话接口，来自暗网，来自“饕餮”平台。


    有人用平台上的声纹样本，生成了他的克隆语音。打电话的人可能不在东南亚，不在国内任何地方。可能花几百块在平台下了单，然后坐等结果。


    诈骗变成了外卖——下单即送。


    叶诤重新坐下，给“教授”发私信。用“deepblue”的身份，装成手握大笔资金、急需稳定数据源的海外买家。一大段英文，结尾是钩子：


    “我需要长期稳定的金融数据供应。量大，周期长。如果质量够好，我可以预付半年。”


    发完靠椅背上，盯着屏幕。窗外bj的天已黑。


    今晚，有人会看到新买家上线。有人会回复这条私信。


    手机又亮。系统在暗网截获一条加密消息。发信人“professor”。收信人未知。内容四个字：


    “在盯着你。”


    谁在盯着谁？


    叶诤关掉手机，看向窗外漆黑夜空。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