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来康健出来,叶诤没急着走。车停在孵化园门口,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来自同一个群——s市肿瘤医院病友互助群。
他用化名加的,本来是为了追一批医保目录外抗癌药的非法加价。群里平时聊的都是化疗副作用怎么扛、哪家医院有床位、靶向药能不能走门特报销。但今天下午开始,消息炸了。
满屏转发链接。
“澳洲原研抗癌神药,国内未上市!病友亲测有效!”
“澳洲皇家肿瘤中心授权,基因靶向新突破,一疗程缩小肿瘤70%!”
九宫格图片配得很专业——白大褂外国专家拿着药盒微笑、显微镜下癌细胞被攻击、康复患者抱着主治医生哭。最后一张是药品实拍,白色药盒,蓝绿条纹,正面印着英文:aus-onc-177。背面贴中文说明书,字很小,但拍照的人特意把成分栏放大了一圈。
成分栏写着:活性成分——bismuthyl-selenophene plex。
叶诤盯着那行字,眉头皱起来。
他化学不算好,但高中那点底子还在。bismuthyl这个词在标准化学命名法里几乎不用,正经药学文献里铋的有机配合物通常叫bismuth-selenophene plex,不会在后面加个莫名其妙的-lyl后缀。
“诺亚。”
“在查。aus-onc-177,澳洲药品管理局注册数据库——不存在。澳洲皇家肿瘤中心,澳洲卫生部官网——查无此机构。包装盒激光防伪码在做多角度扫描。”
“那个化学成分。bismuthyl-selenophene plex,真实存在吗。”
诺亚沉默了两秒。就这两秒,叶诤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是。自创词。这个命名不符合iupac国际命名规则。我把化学式输入全球药物专利数据库——零结果。化学论文数据库——零结果。任何正经学术搜索引擎——零结果。这个词唯一出现的地方,就是这批中文说明书。”
叶诤看着九宫格里笑容灿烂的外国专家,忽然有点恶心。不是一般的假药——是从化学式开始造的假药。分子不存在,药不存在,专家不存在,医院不存在。所有东西都是空气,只有患者掏出去的钱是真的。
群里还在刷。一个叫“阳光总在风雨后”的群友连发六条语音,声音兴奋得发抖,说自家老公吃了两个疗程肿瘤标志物降了一半,准备卖房子凑钱买第三个疗程。底下一堆人问在哪买、多少钱、能不能走医保。
叶诤往上翻,找到她第一次在群里提这款药的记录——五天前。一个叫“陈哥”的人加她私聊,说自己父亲也是同样癌症,吃了三个疗程肿瘤缩小了,把代理联系方式推给了她。
“陈哥的账号。”
“已查。手机号归属地s市,sim卡激活地在柬埔寨西哈努克市。同一身份证注册六个微信号,全部活跃在各类病友群和众筹平台。昵称高频词:康复、希望、重生、奇迹。”
“六个号,同一个人,在不同病友群假装病人家属推同一款假药。”叶诤冷笑,“专业医托。”
“不止。追踪到销售链条了。这药不在电商平台卖,不走医院药房,不走正规代理。唯一购买方式——扫中文说明书底部二维码加企业微信。背后是一个叫‘中澳康桥医疗援助中心’的公众号,认证主体是s市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款项不走对公账户,全部转入个人支付宝。”
“实名。”
“陈铎。男,三十七岁,身份证地址s市北郊。和金色夕阳养老公寓直线距离——八百米。”
叶诤把手里的烟捏断了。又是北郊。又是八百米。
“陈铎名下支付宝过去半年收款四千七百多笔,单笔两千到两万不等。但钱一分不留——到账后平均三分钟内转走。转入账户是柬埔寨一家银行,户名是金边注册的娱乐公司。实际业务——赌场洗码。”
洗码。地下钱庄最常用的手段,把黑钱伪装成赌场筹码在牌桌上转一圈,出来就变合法博彩收益。患者卖房凑的药钱,三天之内洗成柬埔寨赌场筹码。
“四千七百笔,总额。”
“初步统计——三千二百万。”
叶诤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阅读灯,深吸一口气。杜明轩骗医保,林雪茹骗血浆,魏雨桐骗呼吸机,郑敬东骗基因治疗——这些骗的是医保基金。陈铎不一样。他绕过医保,直接骗患者的钱。那些病人花光医保额度,被正规医疗系统告知没有更好的方案,把最后一线希望押在一盒连分子式都是编的假药上。
“诺亚,联系那个‘阳光总在风雨后’。”
“已私聊。怎么操作。”
“让她把剩下的药盒送s市药检所做成分检测,费用我出。她老公的血样送正规三甲做肿瘤标志物复检。那两个疗程的指标下降——检测报告多半也是假的。”
诺亚顿了一下,再开口语气变了。
“刚发现一件事。陈铎的收款记录里,有一笔转账备注很扎眼。四天前,两万块,备注写‘最后希望,求求别骗我’。转出账户——附三院血液内科患者家属。患者名字我交叉比对过,是杜明轩假病历里替真病人续命的四十三人之一。”
叶诤闭上眼。
那个患者,医保额度被假病历榨干,自费打不下去,正规系统没有更好的方案。家属把最后两万块,打给一个卖空气药的。
“杜明轩造假病历至少真病人拿到了药。陈铎造假药,真病人拿到的是一盒淀粉片和一张假检测报告。”
“还有更恶劣的。那批说明书防伪码,在紫外光下旋转七十五度——隐藏图案出来了。”
诺亚把图像推送到ar视野。
蓝绿条纹中间,浮现出极淡的黑色图案。线条简洁——四个首尾相接的直角。
“这图案我需要进一步查证。”
“先不管。陈铎现在在哪。”
“手机信号在s市北郊,金色夕阳信号覆盖范围。”
叶诤发动引擎。脑子里几条线正在收束——杜明轩的病历暗室,林雪茹的血浆置换,魏雨桐的呼吸机幽灵,郑敬东的基因陷阱,陈铎的假药链条。五条线,五个方向,全部交汇在北郊那个养老公寓八百米内。
金色夕阳。他必须尽快进去。
车拐出孵化园,诺亚又推了一条实时信息。
“陈铎手机信号在移动。离开养老公寓,往北——s市国际快件分拣中心。他在发货。”
叶诤看导航。十二公里,晚高峰刚开始,走外环大概二十分钟。
“把陈铎照片和所有账户信息打包,匿名发医保局副局长和内网反诈中心。人赃并获的最佳时机。”
“已发。”
叶诤踩下油门。
系统提示弹出来。
“新型骗保模式:跨国假抗癌药诈骗。涉案金额三千二百万。诈骗对象为重症患者自费购药群体,不涉及医保资金池,但触发反诈系统弱势群体保护协议。万倍补偿已触发,补偿金注入神豪基金。建议用途:成立s市抗癌药品真伪快速检测中心,为全市患者提供免费药品成分筛查。”
“新任务:截获陈铎即将发出的假药快递,在分拣中心完成成分公证取样。任务奖励:分子显形灯——手持设备,照射药品表面可实时显示真实成分分子光谱,同步对比说明书标注成分,识别所有掺假、替换和虚构化学式,有效范围十米。”
“隐藏奖励:成功截获陈铎并获取手机通讯录后,解锁灰海柬埔寨洗钱网络节点图及金色夕阳地下掩体入口坐标。”
叶诤看了一眼后视镜。
七十二小时朊病毒倒计时还在跑,现在又多一个三千二百万的假药案。一件压一件,但这次心情有点不一样——每次从患者兜里直接偷救命钱的诈骗,都让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烧着。
万倍补偿盖不过那种愤怒。
二十分钟后,s市国际快件分拣中心。
巨大的钢结构厂房灯火通明,传送带轰隆作响,快递包裹在分拣线上像水一样往前涌。叶诤把车停在员工停车场,从侧门混进去。安检通道保安在刷手机,他趁货车卸货间隙闪进去。
“陈铎精确位置。”
“西北角,国际件打包区。正在操作自助寄件机。”
叶诤穿过一排排货架。空气里有纸箱味和胶带味,传送带噪音盖住脚步声。离打包区还剩二十米,他看见了陈铎。
瘦高个,戴眼镜,灰色卫衣,看着斯斯文文。如果不是诺亚把他扒了个底朝天,谁也想不到这人半年卖了四千多盒假抗癌药。左眼瞳孔颜色不对——不是亚洲人正常的深棕,是偏灰的铁锈色,日光灯下反光率异常。军用级义眼,内置微型摄像头和无线传输模块。
陈铎正往快递箱里装药盒,动作熟练——撕胶带、封箱、贴面单,一气呵成。旁边推车上码着至少三十个封好的箱子,每个贴着不同城市的快递面单。患者遍布全国。
叶诤拿手机假装打电话,从陈铎身后三米走过。诺亚在ar视野里标记了所有面单信息——收件人、地址、电话,瞬间扫描入库。
“够了。报警。匿名。国际快件分拣中心西北角打包区,有人寄送假药,货量三十箱以上,现行。”
“已报警。预计十二分钟到。”
叶诤靠在货架上等着,目光没离开陈铎的手。
不到十分钟,六个警察从东西两个入口同时进入,直奔西北角。陈铎正往第三十一个箱子上贴面单,抬头看见警察——没有慌张。义眼先看左边评估退路,再看右边确认没包抄方向。两边都封死了,他才站起来双手举到胸前,动作标准得像受过训练。
警察给他戴手铐之前那两秒,他做了件事。
他把左眼闭上了。
不是眨眼,是持续闭眼——大约两秒钟。然后睁开,眼神平静,配合地伸出手。
“他刚才闭眼在干什么。”
“军用级义眼有眨眼拍照功能。刚拍了一张所有警员正面照,通过内置4g模块上传云端——目的地在境外。照片正在被传输。”
叶诤看着陈铎被带走的背影,心里忽然不安。这个人不是卖假药的散户,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收集者。一个情报收集者花半年时间在病友群里卖假抗癌药,任务到底是什么。
警察开始清点推车上的快递箱,一箱一箱搬上警车。
其中一箱的面单在搬运时掉下来,飘到叶诤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清了收件人名字。
手写的三个字。墨水还是湿的。
和几小时前在未来康健那支采血管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戴碎花头巾的小姑娘。
叶诤把面单捏紧,转头往外走。
系统提示在视野右下角亮了。
“反诈补偿已到账。涉案金额三千二百万,万倍补偿注入神豪基金。主动任务药影重重完成。奖励分子显形灯已解锁,实物三十分钟内配送至当前位置。隐藏奖励部分达成:已截获陈铎,手机通讯录解密中。金色夕阳养老公寓地下掩体入口坐标——解密进度27%。”
“紧急提示:陈铎上传的警员照片已被境外ip下载。反向追踪——ip位于柬埔寨西哈努克市一栋商业建筑。地下室是赌场洗码台,二楼以上注册医疗信息咨询公司,法人代表——h-0。”
h-0。
又是h-0。
叶诤走到分拣中心门外,点了一支烟。这次真抽了。烟雾在路灯下散开,脑子高速运转——五条骗保线,一个假药网,全指向同一个代号。这个代号背后的人,此刻坐在柬埔寨某栋楼里,通过一个义眼摄像头看着中国警察查获假药。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还剩六十几个小时。
金色夕阳地图还有27%没解密。
但有件事他心里越来越清楚——灰海的触角伸得再远,也总有收回来的一天。
那个戴碎花头巾的小姑娘,他不会让任何人再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