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大学百年校庆。主楼大礼堂坐了两千人，红底白字的横幅从穹顶垂下来。空气里有股新装修的味道，和管弦乐团调音的碎片搅在一起。


    叶诤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摆着烫金聘书。神豪基金上月捐了一座实验楼，校方请他当名誉校董，他还没决定接不接。诺亚在耳朵里嘀咕了一句“接了以后所有高校捐款都得按这个规格”，他没理。


    韩东明坐在左边隔三个位子。四十九岁，长江学者，燕京大学学术委员会副主任，知海教育集团首席科学顾问。银丝眼镜，深灰西装，皮鞋擦得能照出红地毯。正侧头和旁边校领导低声交谈，姿态亲切而克制，像那种在电视上谈教育公平的专家该有的样子。


    叶诤的ar界面弹出一行蓝字。诺亚压着声音：“韩东明的手机正在往外发消息——两个字，催收。收件人号码段东南亚，实名认证是已注销的空壳公司。”


    “催什么。”


    “他手机加密分区里有一份名单。姓名、身份证号、论文标题、期刊名称、违约金。三万多条。全是学生。”


    叶诤没转头。台上校长致辞到了尾声——“欢迎诤言基金会创始人叶诤先生为获奖学生颁奖。”他站起来，扣好西装扣子，走上台。五个学生代表站成一排，三女两男，衬衫洗得很干净。最右边那个女生没抬头，眼眶红着，捏证书的手指关节发白。


    颁奖结束，叶诤走下台。那个女生从身边经过时，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屏幕朝上，弹出一条新短信。ar界面自动抓取了屏幕上的文字——“你已逾期八十七天，违约金累积至一百二十万。三日内不结清，将通报导师及拟录取单位。”发件人：知海教育·学术服务部。女生捡起手机，没看屏幕——她不需要看，她知道那条短信会来。


    诺亚已经开始跑了。“知海教育集团，工商注册学术咨询服务，实际业务论文代写。不止——代写加勒索。用保研、留学、进实验室当诱饵，让学生签学术辅导协议。学生以为在接受写作指导，合同里埋着代写条款和保密条款。论文写完直接发给期刊，代写证据锁死在加密服务器。然后按月收保密服务费。敢断供，就把证据发给导师和招生单位。”


    “三万多人全同一套模板。”


    “对。平均每人被勒索四十万上下，总额约一百二十亿。”


    “期刊呢。”


    “知海直接或间接控制三十七本sci期刊的编审流程——不是挂名，是真控。韩东明手里有主编账号和审稿人数据库。稿件到他手上，想发哪本发哪本，想什么时候发就什么时候发。审稿流程、同行评议全有，流程上挑不出毛病。唯一的毛病：审稿人全是他自己注册的假邮箱。”


    主持人宣布文艺汇演开始，管弦乐团重新调音。嘉宾起身去茶歇区，叶诤没动。韩东明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开口了。


    “韩教授。一篇论文从投稿到录用，正常周期多久。”


    韩东明停步，笑了笑。“看期刊。三到六个月正常，快的两个月，慢的一年。”


    “知海教育经手的论文，平均录用周期是十四天。”


    韩东明脸上的笑还在，眼神变了。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珠，但他握茶杯的右手无名指抽搐了一下——极细微，和伊莎贝尔右手食指曲起、维克多眼球失控前一模一样。诺亚暂时没测到这个抽搐是否和11.7赫兹有关。


    “叶先生可能对学术出版流程不太了解。”语气还是温和的，“快速发表不等于不端。顶级期刊有快速通道，我们团队有长期合作渠道。”


    “哪个渠道。三十七本期刊的主编账号吗。”


    韩东明的茶杯碰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茶歇区其他嘉宾继续交谈，没人注意。


    诺亚在耳内飞快汇报：“我刚才同步扫描了知海加密服务器里的代写论文原稿。有一篇不对劲。期刊《自然·通讯》，标题《基于量子纠缠态的非线性时间序列预测模型》，第一作者张志远，燕京大学物理学院硕士三年级。代写的，写手是知海教育雇的人。问题不在代写，在内容。这篇论文推导了一个数学模型——量子纠缠态在特定条件下会出现预测性坍缩，粒子在被观测之前能提前感知未来某个时间点的宏观事件。作者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代写者也不知道。他只是把一份被拆散打乱的技术文档拼凑成论文格式。那份技术文档——溯源结果——来自斯瓦尔巴gpu集群里跑的加密数据流，和能源矩阵的量子预测算法是同一套。论文推导完成后，模型自动出了一组预测值。其中一组解码后是一组经纬度坐标，对应空域和时间。”


    “什么时间。”


    “今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新加坡飞东京，航线经过南中国海上空。还有四十分钟。”


    叶诤站起来。走到礼堂侧门外走廊，拨出一个号码。


    “国际民航组织。神豪基金执行董事叶诤。四十分钟后有一架新加坡飞东京的客机，航线经过南中国海。通知该航班就近备降。原因我解释不了，但四十分钟内你们会收到量子预测数据包。”


    他挂断。诺亚已经把论文预测数据包发送到国际民航组织量子加密频道，没有附解释，只附了署名：神豪基金·跨维度反诈监控网络。


    走廊里，那个女生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催收短信。叶诤走过去。她抬头看清他的脸，慌了，下意识要把手机藏起来。


    “不用藏。”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的论文是代写的还是自己写的。”她说自己写的，但知海教育说她的选题被核心期刊绿色通道选中了，签一份指导协议就能直接送审。她签了。然后保密服务费账单一个月接一个月地来。她付不出了，违约金从十万滚到一百二十万。不敢告诉导师，不敢报警，不敢跟父母说。她妈在县城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四。


    叶诤听完，沉默了几秒。“你不用付了。”转身走回礼堂。


    韩东明还在茶歇区。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国际出版集团公告：知海教育集团涉嫌操控三十七本sci期刊审稿流程，所有涉事期刊已被全球学术诚信委员会紧急冻结。第二条推送：三十七本期刊所属出版集团全部为上市公司，冻结消息一出，股价同步崩断。第三条：神豪基金旗下反诈指数宣布将学术诚信列为第三十六项反诈指标——任何高校、期刊、学者被查出代写或审稿造假，基金持仓机构投资者自动撤资。


    系统弹窗弹出。


    【诈骗行为已成立。手段：以保研为诱饵签订代写协议→收取保密服务费→勒索违约金。规模：三万一千四百一十七名在读研究生及本科生，涉案总额一百二十亿人民币。万倍补偿触发。补偿总额十二兆人民币。扣除来源：知海教育集团全部资产，韩东明个人全部资产，三十七本期刊关联出版集团全部广告及版面费收益。全额扣除完毕。】


    知海教育七个城市办公场地同步被查封。三十七本期刊编委会全部解散重组，出版集团股价半小时内触发六次熔断，最终停牌。


    【追加奖励：脑域开发者。永久被动技能。提升10%逻辑思维能力——不是变聪明，是在海量数据中更快抓住矛盾点和异常值。与思维圣殿兼容，叠加后可同时追踪三十七个维度的异常数据流。】


    【补偿金用途：设立全球首个学术诚信基金。自动比对全球所有学术期刊投稿数据和通信记录，代写嫌疑论文在审稿阶段即被标记。】


    茶歇区另一头，韩东明手机已黑屏。无名指还在抽搐，他用左手握住右手试图让它停下来。有人开始看手机，看股票推送。有人开始看他。他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燕京大学的银杏林金色叶子被秋风卷得满天飞，百年校庆的红横幅在风里哗啦作响。


    诺亚的声音再次响起：“那篇论文预测的航班——新加坡飞东京——国际民航组织已通知备降。马尼拉。四点三十一分。比预测的空难时间早了六分钟。安全落地。机上三百一十七人，全部安全。”


    叶诤站在礼堂门口，看着窗外银杏叶铺满草坪。一群学生举着校庆旗帜跑过去，笑声被风吹碎。韩东明被带走时没挣扎，右手无名指还在抽搐。


    诺亚最后说：“那篇论文的预测模型不是人类现有量子理论的产物。来自斯瓦尔巴集群，来自能源矩阵的预测算法。有人通过代写论文的渠道，把模型拆散伪装成参考文献和技术文档，喂给不知情的写手。你在追西罗科，西罗科也在用你的学术诚信战役测试他的预测模型准不准。”


    系统弹窗最后一次亮起。


    【跨维度监控网络发现异常数据流：斯瓦尔巴gpu集群预测算法已通过学术期刊投稿系统，向全球一百七十三个研究机构散播碎片化预测模型。目的不明。建议：前往斯瓦尔巴前先完成对学术期刊投稿系统的数据净化。】


    叶诤看了一眼银杏林。金色。和imf地下一百二十米那些金砖一样的颜色。只不过金砖不会飘。银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