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天府三街，星耀传媒总部。


    这栋楼从外面看像个玻璃蜂巢，晚上十点还亮着一大半窗户。十二楼的直播间走廊铺着灰色吸音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但隔着墙能听见每个房间传来的动静——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家人们冲一波”，有人在用发颤的嗓音念山区孩子的名字。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


    沈薇薇的直播间在最里面那间，门牌号1227，面积是其他直播间的三倍。她坐在环形补光灯正中间，脸上带妆十二个小时，粉底已经有点浮了，但镜头里看不出来——美颜滤镜开着最高档，瞳孔追踪算法把她的眼白调得微微泛蓝，像刚哭过又擦干了。那种蓝很不自然，但看直播的人不介意这个。


    一千七百万粉丝。今晚在线人数峰值六十三万。


    面前三台手机。左边连着直播间，中间实时显示打赏排行榜，右边滚动弹幕，速度快到根本读不过来。但她不用读——她左眼戴着的那副深棕色美瞳里，嵌了一圈比头发丝还细的脑波传感器，正在实时扫描弹幕的情绪倾向，把数据传回星耀传媒地下机房的ai服务器。服务器跑的系统叫“共情者”，能在零点四秒内分析出当前观众的情绪疲劳值，然后从剧本库里自动匹配下一个“临场发挥”的段落。


    弹幕密度下降3%？切“眼眶泛红但忍住不哭”的表情模组。


    “家人”这个词的点赞增速放缓？切“声音哽咽停顿两秒”的节奏指令。


    精准得像个提线木偶。提线的人是ai。


    她今天演的剧本叫《第九十七次家访》。讲她一个月跑了九十七个山区教学点，给留守儿童送冬衣。屏幕右下角挂着一个彩色动态二维码，写着“暖冬计划爱心通道”。二维码每被扫一次，数字就往上跳一下。今晚那个数字跳得特别快。快得让后台的马总监笑得合不拢嘴。


    叶诤坐在导播间里。他是以“神豪基金公益合作伙伴”的身份被邀请来的，星耀传媒的运营总监亲自作陪，桌上摆着进口车厘子和凉掉的普洱茶。马总监三十出头，发际线后退得厉害，说话语速极快，像背稿子：“叶总您看，沈老师的直播间转化率在全网公益赛道排前三，平均每个观众贡献四十七块八——这还不算复购。”


    “复购？”叶诤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就是重复捐赠。”马总监笑了，“公益嘛，好事不怕多做几次。”


    叶诤没说话。ar界面无声铺开。诺亚的声音贴着耳膜响起，语调没什么起伏，但叶诤听得出来它又在憋事：“检测到异常电磁信号。来源——沈薇薇左眼美瞳。信号载波频率和上次林小鹿的神经传感耳环完全一致，同一个型号，但序列号更靠前。这是一代产品。她的美瞳在采集弹幕情绪数据的同时，还在往外广播一种次声波频段的脉冲。频率六赫兹——正好是人类泪腺共振频率。每广播一次，观众产生流泪冲动的概率提高17%。不是情感共鸣——是物理诱导。”


    叶诤把注意力转向听觉。直播间里沈薇薇正在讲一个十岁女孩的故事，说她在零下五度的教室里写作业，手上全是冻疮。说到“冻疮”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带出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那不是情绪到了——是ai在指令她的声带肌肉，精确控制颤音的频率和时长。


    弹幕疯了。“呜呜呜”刷屏快到分不清是人是机器。“加油小薇”“已扫码”“不多，一点心意”滚成一片。打赏排行榜上“火箭”特效连炸了七个，满屏烟花动画盖住了沈薇薇的脸。叶诤看着那堆烟花，觉得像在看一场电子葬礼。


    “查她的视频素材。”他脑子里说。


    “已经在跑。”诺亚顿了一下，“她今晚直播引用的一百零七段山区儿童视频，正逐帧做数字水印溯源。结果不太好看——这个视频素材库总共八百三十二段，其中七百九十六段有ai换脸痕迹。原片来自三家商业素材网站，五年前拍的商业广告，演员都是城里的孩子。被换脸系统替换成同一批儿童的面孔——这批面孔属于蓉城郊区一个叫‘星光宝贝’的儿童经纪公司。”


    “那是什么地方。”


    “表面是童星培训机构。实际业务是向本地短视频剧组出租儿童演员。我刚查到一份价目表，藏在内部微信群聊天记录备份里——‘山区苦难套餐’，日租五百块，含服装、道具、化妆。需要孩子配合哭戏，单次加一百。冬天拍雪景，加五十取暖费。”


    叶诤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马总监还在滔滔不绝讲转化率，完全没注意导播间角落那台监控屏——正对着1227的实时画面里，沈薇薇的眼眶又红了，她美瞳里的脑波传感器正往她眼角滴人工泪液。纳米喷雾，雾化颗粒直径零点三微米，肉眼看不见。叶诤的ar看得见——泪液蒸发的时候，镜头上闪了一下，像落在热铁板上的水滴，嗤一声就没了。


    “她今天打赏总额多少。”


    “实时统计，两千一百四十三万。”诺亚说，“还没结算的礼物不算。另外，她的加密钱包用的是星耀传媒自建的区块链，不对外开放查询接口，但我绕进去了。钱包余额折合人民币——嗯，数字挺整。两亿一千万。”


    “够买多少暖冬物资。”


    “按她直播里说的羽绒服，单价两百块——一百零五万件。”诺亚停了一下，“但过去十二个月，这个钱包的支出记录里没有任何一笔支付给物资供应商。只有三笔转账，收款方是同一个账户——冰焰岛地热电站第八期扩建预算。”


    叶诤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没发出声音——吸音地毯。


    马总监愣了一下：“叶总？”


    叶诤没理他，推开导播间的门，沿走廊往1227走。吸音地毯吃掉了他脚步的大部分声响，但几个从茶水间出来的工作人员还是注意到了他走路的姿势——不紧不慢，目标明确。其中一个人端着杯子让开了路。不是被气势逼的，是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他脸上没有表情。


    1227的门没锁。沈薇薇正对着镜头说“这个冬天，我们能不能一起做点什么”，声音里的颤恰到好处。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这次不是ai指令，是紧张。她余光看到门开了，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走进来，径直走到三台手机后面。


    弹幕开始刷“谁啊”“有陌生人进直播间”。


    叶诤站定。ar界面里，诺亚把数据铺开了——八百三十二段假视频的数字水印对比、儿童经纪公司的价目表截图、脑波传感器的信号频谱、加密钱包的资金流向图。这些数据同时被推到三台手机上，推到六十三万在线观众的屏幕上。弹幕停了三秒。那三秒里，沈薇薇的呼吸声特别清楚，带着一丝没被ai校准的颤抖。


    然后炸了。


    “假的？”“这些都是演的？”“山区孩子是租来的？”


    沈薇薇猛地回头，左眼美瞳在过载边缘闪了一下，一道极细的电弧从眼角迸出来。她捂眼，动作太大，桌上的化妆镜扫到地上。镜子碎了，碎片里映出她的脸——没有美颜滤镜的脸。眼角细纹，嘴角法令纹，鼻翼两侧的浮粉——全部暴露在直播画面里。


    弹幕从“呜呜呜”变成了“退钱”“报警”“你在骗谁”。打赏排行榜上的数字还在跳，方向反了——是平台紧急开启的退款通道，逐笔原路返回今晚的所有打赏。


    沈薇薇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退款流水，瞳孔放大。她一把扯下左眼的美瞳，手指上沾了粘稠的护理液，指节发抖。那个小小的深棕色镜片在她指尖碎成了几瓣，其中一瓣里嵌着的脑波传感器还在微弱地闪着蓝光，像一只被踩扁的萤火虫，亮最后一口气。


    系统弹窗亮起。


    【诈骗行为已成立。诈骗手段：佩戴脑波传感美瞳实时分析观众情绪→ai生成定制化卖惨剧本→利用ai换脸技术伪造八百三十二段山区儿童饥饿视频→诱导观众打赏并洗入冰焰岛地热电站扩建预算。涉案金额：单日打赏两千一百四十三万，累计打赏约两亿一千万人民币。万倍补偿触发。补偿总额：两万一千亿人民币。扣除来源：沈薇薇加密钱包全部余额，星耀传媒全部资产，关联区块链节点全部余额，冰焰岛地热电站第八期扩建预算转入赔偿基金。全额扣除完毕。】


    一串数字跳了一下，归零。沈薇薇看到了那个归零——不是从叶诤的ar界面，是从她自己手机屏幕上的钱包余额。数字跳成零的一瞬间，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演技。是人在失去所有东西时，脸部肌肉下意识的抽搐。叶诤看到了那个抽搐，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爽——但说实话，爽意没来。来的是另一种东西，说不上名字。


    【追加奖励：真瞳。类型：临时感知能力。效果：可看穿任何表演性质的情绪波动，包括但不限于伪装哭泣、虚假微笑、被指令诱导的面部表情。呈现形式为ar情绪光晕——真实情绪与表演情绪以不同颜色区分。限制：持续七十二小时。不可续期。备注：七十二小时后，你需要靠自己的眼睛判断真假。这可能是系统给你最残忍的礼物。】


    【补偿金用途：搭建边远地区实况直播网络。名称：真实之眼。架构：在边远地区部署四千三百个全景直播节点，所有视频流经明镜链存证，无法篡改。首批接入：川西、滇西北、大别山区教学点。同步接入教育部教育公平计划数据平台。】


    叶诤走出1227，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拍他，他侧身避开了镜头。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凉意透过大衣传到后背。诺亚的声音又响了。


    “刚才星耀传媒的服务器在清空数据，我拦截了一份被标记为‘永久删除’的人事档案。档案属于一个叫小杰的男孩，九岁，在‘山区苦难套餐’里演过六次。档案最后一页是一份体检报告，日期是上周——报告里提到他后颈皮下有一个异物，x光片显示高密度金属阴影，规则圆形，直径不到两毫米。星耀传媒的备注写的是‘不明原因良性结节’。”


    叶诤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楼层数字，数字往下掉，他心里有个什么东西也在往下掉。


    “我放大了那东西的电磁频谱特征。不是结节。是量子通讯微芯片，通讯协议和安德烈、林小鹿、方崇明用的都是同一套底层。植入时间——根据组织愈合程度推算——大约在十四个月前。那孩子今年九岁。十四个月前，他刚加入星耀传媒。”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灯光冷白冷白的。叶诤走出去，夜风从旋转门外灌进来，裹着蓉城特有的麻辣味和汽车尾气。他忽然想起九岁的时候自己在干嘛——上小学三年级，最担心的事是数学考试。不是后颈里被人埋一颗芯片。


    “诺亚，那芯片有没有往外发过信号。”


    “发过。每隔七十二小时一次。和天网卫星刚拦截到的黑天鹅审计联盟定时广播，同一个频率。”


    “冰焰岛在接收。”


    “不止接收。冰焰岛在回复——回复信号的时间戳比上一个加密层又短了零点几秒。摇篮在加速。深度的变化速率增加了。”


    叶诤站在旋转门前面，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门外的夜色衬得很淡。


    “四十一小时后，它会到什么位置。”


    诺亚沉默了一下。那种沉默不太像在计算——像在犹豫要不要把算出来的结果说出来。


    “刚算完。按当前速率——地壳以下，深度一点七公里。那里已经不是地壳了。是地幔边界。”


    叶诤推开旋转门。蓉城夜空雾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星。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hu489，起飞倒计时，不到四十小时。


    他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忽然想到一个他不太敢往下想的问题。诺亚说的是“它”——腔体，摇篮。但摇篮在加速。加速需要动力。什么动力能推动一个零点三立方公里的腔体，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往地心钻？


    他没问出口。他觉得诺亚可能也在想同一个问题。而诺亚没主动说的事，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一辆网约车停在他面前，双闪灯一明一灭。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句“去机场”。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脸上的表情吓到了，一路都没敢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