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永兴元年/公元304年


    彼时八王之乱席卷中原，兵祸燎原到处都是厮杀和屠戮，战火屠城、流民千里、饿殍遍野。


    大批躲避中原战火的汉地流民一路向南进入黔地深处，逃进了这片无人踏足的深山绝境。


    而此时的当地仅有寥寥数支古濮、古越土着原住民生活，世代靠着重峦叠嶂的山脉和瘴疠隔绝外界，与世无争。


    躲避兵灾而来的流民几乎一无所有：无田、无粮、无房、无药，孩童大量病死，老人为了给后代省下一口救命粮食自愿绝食而亡或者跳下山涧自绝。


    逃难的人群里面有一位来历不明的姓田年轻妇人，她无家无族，心性至善，因为曾经学过山野草原知识、识得水土节气，乱世之中她不收钱财、不避劳苦，只为给逃难的孩童们退烧，给伤者清创、教导流民开垦梯田、饮水灌溉、避开致命瘴气。


    山中无神明、无香火、无法度，无数濒临绝境的流民唯一的寄托就是这个努力让所有人都能够活下去的田氏妇人。


    公元307年，深山爆发大规模疫病，为了护住全村仅存的几十名稚子幼童，田氏冒死深入瘴疠横行的深谷寻找药草，虽然带回了救命药草，自己却身染瘴疠，死于不久之后。


    流民与山中土着感念她以一己之命换全村人存续，日夜跪拜哭祷、心念不散。


    万千人数代的纯粹感恩执念，结合本地纯净地脉，硬生生的凝聚出了本地第一位本土神只——灵田守护灵。


    此时的她还没有名字，因为田氏只有姓没有名，所以先民们只叫她：灵田阿婆。


    这是灵田奶奶的真正诞生的源头。


    而此时的她神性至纯，唯一的道心和执念就是守护乱世里面挣扎求存的流民、保护孩童不灭，仅此而已。


    她庇护下的这批乱世遗民扎根深山，开荒垦田，安家落户，形成了灵田村最早的族群雏形。


    这个时候无献祭、无欲望、无执念，是人最纯粹的感恩，养出了最纯粹的善神。


    唐·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


    距离晋代已经过去五百余年，灵田村代代繁衍，深山安稳无战事。


    这一年，村民开山修田、深挖地基，无意间掘出晋代遗留的古老泥塑残胎与祭祀石台， 历经五百年地脉滋养，灵田阿婆的地只神格早已稳固。


    村民集资重塑完整泥塑真身，正式修建祠堂、立祠供奉。


    唐代文风淳朴、祭祀端正，香火全是敬畏与感恩。


    此时的神像眉眼慈悲、怀抱稚禾、俯瞰良田，象征泽被灵田、护佑生民。


    整整唐代一朝，灵田村风调雨顺、人丁安稳、生死有序， 老人寿终正寝、孩童生老自然，从无任何人为干预寿命、从无生魂掠夺。


    灵田奶奶的善意，在盛唐安稳年代，达到神性最纯粹、最光明的顶峰。


    北宋?雍熙三年 / 公元 986 年（护佑最盛、灵验无双）


    中原战乱再起，但黔地深山独安，灵田奶奶的护佑之力愈发灵验：镇山瘴、止水患、祛病灾、保丰收。


    村民夜里常见祠前微光巡山，孩童夜啼、生人患病，焚香必安，全村世代敬畏、恪守本分，接受神明馈赠的风调雨顺，以诚心香火回馈。


    此时的闭环是良性闭环： 神护人——人敬神 ——香火养神——神更护世。


    黑雾、业气、怨念，一丝全无。此时村民口中的 “秧苗”，专指田里庄稼、山间生机，是纯粹的农耕敬语，与活人无关。


    明?景泰七年 / 公元 1456 年


    明代中期，黔地连年阴雨、山瘴大起、谷物绝收，灵田村百年安稳被打破，疫病横行、青壮年早逝、老人多亡。


    从未经历大规模死亡的村民，被极致的恐惧彻底击溃心态。


    历代老族长开始反思： “为何阿婆不再护我们？因为香火太弱、地气凋零、村中活气不足。”


    他们诞生了第一套自欺欺人的扭曲逻辑： 【神明需要活气滋养，才能重启庇护，山中枉死之人的生魂，归还灵田，是报恩，非作恶】


    这一年开始，村民开始收集本村自然夭折、意外殒命的孩童与生魂。 不杀人、不制造死亡，只利用已死之人的生息，献祭神像。


    林田奶奶的本能是护魂不散，只能被动接住这些残魂。 她第一次承接了带怨气的死亡能量。


    神像表层，第一次浮现淡淡的灰雾，纯白神性，开始沾染第一缕尘埃，人心的贪婪，从此生根。


    明?万历二十六年 / 公元 1598 年


    景泰到万历百年献祭、百年安稳，而那些村民也发现了恐怖的规律： 承接生魂越多，村中老人寿命越长、身体越健、灾病全无。


    贪生彻底压过敬畏。


    这一年，村民彻底篡改祖训、篡改词义，原本指代庄稼的秧苗，被重新定义： 秧苗 = 年轻生机 = 孩童、青年、外来生人


    从此不再等待 “自然死亡”，所有误入深山的登山客、过路旅人、邮递员、外乡年轻人，皆被视为天赐秧苗。


    村民开始主动诱入、主动圈禁、主动献祭，以外来年轻生魂，滋养神像、续己寿元。


    林田奶奶的神性中枢，被村民千年执念强行改写规则。


    她从【渡生护魂的善神】，被动变成【萃取生魂、分流生机的续命机器】。


    神像黑气大幅蔓延，慈悲神目开始死寂，全村成年人、老人，第一次全员沾染黑色业力。


    清?康熙四十三年 / 公元 1704 年


    清朝时期，灵田村的续命体系彻底完美闭环、无法逆转。


    村中无新生孩童、无长大青年，所有新生代、外来生人，尽数作为秧苗收割， 全村老者人人超龄长寿，百岁高龄仅显六七旬容貌。


    数百年罪孽、千万生魂怨气、代代贪生执念，彻底糊满神像神躯，林田奶奶本源的白色善性，被死死封印在万丈黑雾最深处。


    她从未主动作恶、从未贪求生魂、从未渴望长生。


    是汉末乱世救了人，盛唐养了神，明代人的恐惧与贪婪，最终活活污染、囚禁、异化了一尊乱世救苦的善灵。


    自此之后： 有人目视，老人是淳朴乡民、和善情报组； 无人目视，全员僵立呢喃，永世复读罪孽口令： “秧苗…… 秧苗……”


    神识从千年洪流中猛然抽离，艾茵睁开眼，俯瞰着黑雾笼罩的整座灵田村。


    她看透了所有本末倒置、所有人心造魔。


    从西晋乱世的救赎，到明清千年的吃人长生，从来没有邪神祸乱人间，只有人贪长生，自毁天道。


    艾茵望着漆黑神像，轻声吐出黑神话中猴哥刺破虚妄的终极结语：“长生不老？ 三界六道，不就毁在这四个字上？”


    一阵阴风穿过破败祠堂，千万被困千年的年轻亡魂，齐齐震颤呜咽，发出了凄厉的哭嚎声。


    她闪现回到了安倍有希身边，她在一大群的村民围攻下已经坚持了很长时间了。


    现在正在攻击她的正是那个和蔼的老书记，不过此时的他早已褪去了那幅和善的面容，而是张着大嘴无比狰狞的对着眼前的“秧苗”嘶吼着，想要抓住对方，把秧苗变成他们永生不死的养料。


    名为秧苗，实为养料，以人为食，他们早就不是人了，只是一群以为自己还是人的鬼魂。


    艾茵一挥手，一道亮白色的光芒打出去，那些村民瞬间就被打成了飞灰，但是他们并没有死，而是继续从灵田奶奶那里汲取力量再次开始缓慢重生。


    “看见没有，他们只要在这个村子的范围里面就是不死的，倒不是我解决不了他们，而是根源不除，他们永远还能再次出现。”


    “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


    “知道了，归根结底，一切都源自于人性里面的贪婪，长生不老？呵。”


    说完艾茵就拉着安倍有希一个瞬移来到了灵田奶奶庙前面，然后就看着庙宇里面依然在不断往外翻涌的黑气，以及那几不可见的光点——代表着灵田奶奶仅存的一丝未被污染的神性。


    艾茵抓着安倍有希的手伸向了灵田奶奶的神像，然后说道：“不要害怕，不要抗拒，一切的来龙去脉你自己看。”


    在艾茵的安慰下她把手伸进了那浓稠如同沥青一般的黑气里面，然后她就愣在了那里，因为她也看见了之前的那一幕。


    安倍有希嘴唇开始颤抖，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她原本以为的是怨念地缚灵作祟，可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善神被那些村民数百年的贪婪和欲望，对长生不死的渴求下硬生生的被污染，被涂黑，被邪化。


    灵田奶奶本无罪，是人心里面的丑陋和贪欲把她变成了制造罪恶的工具。


    看完这一切后，安倍有希看着艾茵，用带着颤音的语气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艾茵扭头看向灵田奶奶的神像和已经慢慢围过来的大批村民们说道：“只有一个办法，毁掉源头，只有这样这一切才能彻底结束。”


    安倍有希眼里开始出现泪水：“可这一切不是她想要的！她只想护佑苍生！”


    她指的是谁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但是安倍有希看了那段历史以后知道了一切，她知道灵田奶奶是个至善至纯的神只，她只想护佑苍生，从来没有作恶的想法和行动，导致这一切的全是那些村民扭曲的思想和对长生不老的执念——他们不在乎灵田奶奶，不在那些为了他们的贪欲而死的人，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永远活下去。


    艾茵这一次摸了摸安倍有希的头，这个小日子女孩还行，她的眼泪不是假的，在艾茵面前这是装不出来的，她的感情是真挚的。


    “把眼泪收起来，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灵田奶奶解脱，她想必也不愿意沦为现在这个样子。”


    说完艾茵就在安倍有希拿在手里的小夜左文字上面轻轻一抹，然后刀身就散发出来了阵阵柔和的白光，而这些白光出现以后就驱散了半径数米以内的黑气，就好像撞在了一堵透明的薄膜上面一样。


    艾茵指了指灵田奶奶的神像腹部的一个位置。


    “对准那里刺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交给你了。”


    安倍有希走到了神像面前，看着那尊面带微笑，表情温柔的塑像，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合十拜了拜说道：“对不起。”


    然后举刀对准了艾茵指出来的位置，而就在此时，那些村民们都躁动不安了起来，拼命的向前冲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明明他们早就已经没有了自我沦为了黑气的奴隶了。


    艾茵看着这些迫切的想要拦下安倍有希的村民只是抬手就把他们打飞出去了，但是他们到底以后迅速爬了起来，所有人都面色狰狞，嘴巴张的老大，疯狂的嘶吼着：“秧苗！！！秧苗！！！秧苗！！！”


    也许他们也知道一旦灵田奶奶的神像被摧毁了，那一切就都灰飞烟灭了，他们的长生不老也会化为一捧飞灰。


    只可惜他们的疯狂完全无用，艾茵放出来的结界根本不是一群被恶灵和怨灵占据了肉身的村民能够突破的。


    “去吧。”


    随着艾茵话音一落，安倍有希对着灵田奶奶的神像就是一刀刺下，然后就看见神像开始剧烈震动，而笼罩着整个灵田村的黑气也开始聚集到神像这里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气旋并且开始把村子里面的一切都吸了进去，房子、农具、家具、晒谷场里面的一切。


    很快灵田奶奶庙这里也被吸进了气旋里面，从屋顶的瓦片到墙垣里面的砖石，再到雕工细致的神像，统统被卷入风旋里面然后化为灰烬。


    村民们在神像被刺穿了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疯狂哭嚎，这倒是让艾茵有些意外，原来他们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傀儡啊，而是知道这是罪孽但是却主动拥抱罪孽的共犯，就为了长生不老这四个字。


    就连佛陀都会入灭（死亡），普通凡人也肖想着永生不死？真以为长生不老是赐福呢？那是诅咒，就连艾茵都曾经因为几乎无穷无尽的寿命在帝国的时候黑化过，但是她很快就清醒过来了，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她这样呢？


    “秧苗！！！秧苗！！！”


    在凄厉的哭嚎声里，那些村民身上的黑气开始疯狂外泄，就像漏水了的水桶一样往外喷，然后他们就肉眼可见的开始衰老，本来就已经很老了，只是靠着吸取年轻人的生机停止了这一切，而当灵田奶奶的神像遭到破坏以后，他们得到的一切就都要还回去了。


    仅仅十几秒的时间，那些老人就统统衰老、萎缩、腐朽，化为了地上的一堆白骨，因为他们早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了。


    艾茵抬头看了看那个风旋，里面满是数千个人头，都是这几百年下来被害的人的，于是她举起左手对着风旋放出去了一道圣光，白金色的圣光和漆黑色的黑气混在了一起继续疯狂旋转，形成了一个黑白交杂的气旋，但随着白色越来越多，黑色越来越浅，气旋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最后变了白色然后消失不见，只在空中留下了数千个半透明状的虚影。


    有男有女，全是年轻人和孩子，打扮从古到今都有，这些都是灵田村那么多年下来积攒的恶业和孽债。


    待到气旋消失以后在看去，整个灵田村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仿佛被龙卷风拔地而起彻底席卷了一切的村落。


    漆黑如墨会侵蚀一切的黑气不见了，灵田奶奶也不见了，这个村子就好像被从地图上抹掉了一般，除了地上的少许痕迹和蜿蜒崎岖的山路以外，没有人都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个虽然偏僻，但是却曾经有着炊烟和欢笑的古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