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多以前，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林砚静静地端坐在原告席上面，她今年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六五，身形清瘦苗条，一头黑色短发干净利落，五官则同时拥有高圆圆的温润端庄和俞飞鸿的艳丽高冷，骨相属于上佳的那种。


    一双眼睛生的很亮，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清澈纯粹，然而经历劫难以后虽然依然亮的刺骨，却带着无边的寒意。


    她幼年丧父，和母亲相依为命，至少在这之前是这样的。


    林砚曾经是湖南省射击队重点培养的天才苗子射手，拥有顶尖的射击技术，不管是静息稳压还是远距离测算、环境伪装还是极致的耐心都是拔尖的。


    然而一场变故毁掉了这一切，而现在她就在法庭上冷冷的看着对面那几个一脸跋扈表情的男人，正是他们毁了她的人生。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彻底摧毁了她以前所相信的一切。


    当时的她脸上还带着最后一丝对司法的信任，而母亲则坐在旁听席上面，双手紧紧抓着布包，里面全是这几个月搜集的申诉材料，老人眼里满是忐忑但是依然抱着期待，她相信法律会还女儿清白。


    被告席上，省射击队领队张翔神色从容，而他的儿子和几个队内工作人员并排而坐，脸上都是镇定的表情，并没有一点不安。


    而林砚结婚一年的丈夫陈凯则坐在另一侧，他低垂着眼眸看不见脸，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书记员敲下法槌，庭审正式开始。


    公诉方也就是林砚这边的代理律师逐项举证：集训当晚的监控残缺片段，因为监控完整内容遭到了人为破坏；林砚体内的药物残留检测报告；现场痕迹；当晚同行队员的原始证言，条理清晰的陈述了他的当事人遭到了有预谋的下药、多人侵害的完整事实，请求认定被告涉嫌违法侵害，追究相关人责任。


    但是让林砚呼吸急促的一幕出现了，没等律师全部举证完毕，主审法官就打断了这一切。


    这位叫做周建功的法官看似面容沉稳语气公允，但是言语里面已经满是偏袒。


    “原告提交的药物检测，时间间隔过长，样本保管流程存在瑕疵，检测结论不能作为直接定案依据。”


    她的律师立即回到：“请问法官，送检是事发后第一时间就做的，所有流程都有回执！”


    而周建功并没有看她，目光从被告方提交的材料上面淡淡扫过，语气平稳却笃定。


    “被告提交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以及多名证人的书面证词可以证明双方存在特殊经济往来，原告主张的侵害性质存疑。”


    这句话一出，旁听席上面林砚的母亲身子猛的一震，脸上也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些所谓的转账记录都是伪造的，电子签名也是假的，聊天记录全是剪辑拼接的，明明之前已经提交了，怎么现在都不见了？


    林砚的律师立即起身反对：“反对！这些证据属于事后伪造！证人之间的证词高度雷同，存在串供嫌疑，应当不予采信！”


    周建功法官淡定的压下反对：“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证人串供，书面证词形式合法，本庭予以采纳。”


    轮到证人出庭了，结果就是队内的工作人员早就已经提前串好的口供，他们一口咬定当晚是林砚主动赴约，自愿和他们发生关系，事后因为利益谈不拢嫌好处少所以才反咬一口。


    这些人言辞笃定，细节描述的绘声绘色，把林砚从受害者描述成一个主动索求然后借机敲诈的荡妇。


    林砚拳头越攥越紧，指甲刺破掌心却没有察觉，她压下情绪，申请对证人进行交叉询问，想要戳破谎言。


    然而周法官却一再限制她的提问时长，并且多次配合被告方的律师以“该问题与本案无关”为理由制止她追问关键漏洞。


    这并不是最致命的，因为直接刺穿了林砚心防的是来自她的丈夫陈凯的证词。


    他当时一脸的委屈哀伤神情说道：“我原本一直信任我的妻子，其实在这之前我就已经有所察觉了，只是我因为信任她所以并没有想太多，知道这件事爆发，我才知道她私生活长期不检点，和多名男性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为了得到大赛的参赛资格和队内领导也长期有不正当关系，这次所谓的受害完全就是她和对方产生了利益纠纷后的恶意诬告！”


    字字诛心字字如刀。


    林砚猛的看向了陈凯，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她做梦也想不到，曾经同床共枕了一年的丈夫会在法庭上面亲手把她推入深渊，她想要开口辩驳法官却不允许她发言，以维持秩序的理由，然后扭头就认可了这份证言的实际效力。


    她的律师据理力争，指出陈凯本身婚姻出轨，和被告方存在利益关联，证言可信度极低。


    然而周大法官却回应道：“证人只要出庭作证就具备作证资格，利益关联只属于法官自由裁量范围，不直接否定证言效力。”


    辩方的最后陈述，张翔领队脸上甚至始终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声称自己爱护下属，是被林砚恶意构陷，请求法庭还他清白。


    休庭合议结束了，重新开庭。


    周大法官宣读判决，那带着一股胜利者喜悦的声音在法庭里面响起：“综合全案证据，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被告实施了原告诉称的侵害行为，原告诉讼请求，证据不足，本院依法驳回，各被告无罪。”


    宣判落下的一瞬间，林砚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她并没有崩溃，只是看着审判席上面那位嘴角微微扬起一丝，仿佛在对林砚说：“看哪，你这个可怜的失败者。”


    她终于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场庭审就不是查明真相，只是提前写好了的一场表演而已。


    证据可以被挑出各种瑕疵来否定，伪造材料可以被采纳，串供证人可以顺利过关，丈夫的伪证被全盘接受。


    是非黑白早就已经被彻底颠倒。旁听席上，林砚母亲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要站起来喊冤但却被旁边的法警示意保持法庭秩序，老人的眼眶通红，满心的期待，女儿遭受的屈辱可以得到伸张，结果在这一刻化成了齑粉。被告席上，张翔几个人互相交换了眼神，完全没有掩饰如释重负的开心和兴奋。


    而刚刚出卖了林砚的陈凯则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是很明显他也松了一口气，计划总算完成了。


    法槌落下，庭审结束。


    林砚缓缓起身，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失态，只是平静的看向审判席，原本她那双很亮的眼睛里面还带着一丝对公道的期盼，但是现在那一点光慢慢冷了下去。


    律师收拾了文件材料后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立即点头。


    她要上诉！


    然而结果就是她虽然当天就写了上诉状，但是很快她就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当初所有的证据都遭到了销毁，愿意为她作证的队内其他队员不是被调去了偏远基地集训就是支支吾吾的不敢开口，很明显是被射击队拿捏住了前途不敢开口。


    原来的律师也私下和她沟通，律所遭到了极大的压力，他不能继续为她辩护了，虽然律师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确——对方在官方层面有很强大的利益关系网，他也无能为力。


    林砚理解律师的苦衷，但是当她想重新找律师的时候却发现没人敢接这个案子，而且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陈凯又同步提起了离婚诉讼，把大部分资产都给转移了，她又拿不出钱聘请好律师，而且本地的律师也都被打过了招呼不许接她的案子。


    林砚的母亲不甘心，一次次的跑检察院申请抗诉，可结果就是拿到一纸《不予抗诉通知书》。


    二审来了，没有新证据，没有愿意出庭或者敢出庭的证人，对方依然拿着那些假证据，二审法官最终裁定：一审程序合理合法，事实认定无误，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林砚沉默的离开了法院，然而不管她怎么努力也走不出这帮人精心为她编织的死局。


    各种网暴接踵而至，不管是林砚还是母亲都遭到了水军铺天盖地的羞辱和谩骂，连续不断的精神重压最后压垮了她的母亲，诱发了心梗。


    直到母亲离世的那一刻，林砚所有通过合法途径讨公道的路也彻底断绝，她不在寄希望于法庭、上诉、申诉，既然法律给不了我公道，那我就自己套一个公道。


    既然法律武器已经被玷污了，不再公正了，那她就只有放下法律拿起武器了。


    当一个人失去了一切以后她就没有了任何顾忌，这种人是真正无敌的。


    林砚消失了，她低价卖掉了母亲生前居住的老房子，因为这是婚前财产陈凯是无法染指的，然后彻底销声匿迹，足足三个四月都没有出现在任何人视线里面。


    她注销了手机号，解绑了所有的实名账号，连qq和微信都注销了，然后买了一张黑卡，手机也换成了老式手机，购买任何东西都用的是现金不再使用移动支付。


    她后面整整消失了半年，不管张翔还是陈凯怎么打听都找不到她的任何踪迹，哪怕他们贿赂了公安系统里面的人在天网大数据库里面找她也搜索不到任何她的轨迹，她的手机号销户，银行卡销户，没有车票住宿实名记录，没有任何移动支付痕迹，她整个人就好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张翔和另外几个人想当然的认为林砚已经在多重打击下彻底崩溃了，说不定人都已经死了，可惜了，那么润的女人不能多玩几次，她太刚烈了。


    女人嘛，不就是给男人玩的？


    半年后的一个雨夜。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越下越大，整座城市都泡在了一片水雾里面。


    林砚提前三十四个小时回到了市区，她看了天气预报以后才决定今天动手的。


    没有住宿登记，没有扫码消费，随身就一个磨损的帆布包，里面分装着一把拆卸下来的萨维奇110步枪，还有瞄准镜和消音器，用塑料袋封装好了以后再用油布裹好。


    所有的东西都在出发前反复检查了数次确保没有任何问题，枪膛洁净，弹道数据早就在半年的练习里刻进脑子里面了。


    当年的变故发生以后她一个人办完了母亲的后事，葬了母亲后她没有再去任何部门申诉，没有留下一句狠话，没有在社交平台发出只言片语。


    她去营业厅注销了手机号，解绑全部实名账号，银行卡里面的钱分批提现然后注销，从此以后她彻底抛弃了移动支付，所有的开销包括但不限于吃饭、购物、采购补给全部都只用现金。


    没有实名乘车记录、没有外卖订单、没有扫码付款记录、没有聊天记录、没有导航轨迹，在这个到处都依靠数字信息找人的时代，她彻底的抹除了自己所有的线上身份，变成了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人。


    她离开了这座城市，之前之所以留在这里是为了卖掉母亲留下的房子，原本价值六十万的房子她直接降价十万。


    这是母亲唯一的遗物，承载了她半生安稳、母女相依为命的老房子。


    这套学区房配套成熟、户型规整、采光极佳的住宅市面的正常成交价足足六十万还要更多，而中介也反复确认行情后告诉她不愁卖，慢慢谈肯定能磨一个合适的高价。


    但是她只说了一句话：“降价十万，五十万现金全款，谈好了就立刻签约，越快越好。”


    中介都愣住了，别人卖房都是寸土必争、分毫不让，她直接不要利润只要马上成交后脱身，绝不拖延。


    林砚现在根本不在乎钱的多少，她要的是复仇的资金，是速度、现金、干净、不留痕迹。


    一周后房子火速成交，买家全款现金交割，线下手写合同，资金无电子流转、无追溯痕迹。


    签字过户的那一刻起，她彻底切断了自己在这个城市最后的根。


    家没了、亲人没了、名誉没了、前途没了、牵挂也没了。


    五十万现金房款加上一些母亲最后遗留的存款一共就五十几万，她要用这笔钱来换一场干干净净的复仇。


    交割结束的当天她就带着最简单的行李和背包彻底离开了市区。


    没有规划路线，不坐飞机高铁，避开全部实名交通。


    骑着一辆现金买来无实名登记的二手黑摩托车风餐露宿、昼伏夜行，避开所有的大路专走乡道小路一路向南而去，目的地——中缅边境。


    前路蛮荒、偏远、凶险，满是流民、黑市、灰色交易，是普通人避之不及的无法之地。


    但是对于已经失去一切的林砚来说，这个世界上早就已经没有让她害怕的东西了。


    人间的公道死了，那她就去最黑暗的地狱买一把枪，自己来讨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