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戴越快步走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在浙江司中颇有几分上官威严的戴郎中，此刻神情明显有些不对。
他一眼瞧见林翊，脚步顿时快了两分。
紧接着，魏源便看见了一幕足以让他今晚回去想半宿的场面。
但见戴郎中来到林翊面前，腰身微微弯下，脸上的笑意既恭敬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局促，隐约还有些赔罪的意味。
“在下今日才知晓您的身份，您先前怎的不曾提过半句？也好教在下平日里多照拂一二，不至于怠慢。”
戴越是王将的心腹，今日一早王将才把林翊的身份告知于他。
戴越听后人都傻了，应国公府的小公爷，在自己管辖的浙江司里待了几个月，自己居然毫不知情？？
不仅毫不知情，平日里还一直拿他当普通监生看待，该交给他的活一样没少，更没给他多少好脸色。
有一回林翊核错了一处供词日期，戴越还当着几个书吏的面沉着脸说了一句：“连这些细处都做不好，往后还谈什么入仕？”
现在想来真让人后背发凉啊！
人活一世，迟早都得面对自己做过的蠢事。
区别只是早一点还是晚一点，于是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戴越站在林翊面前，腰身微微躬着，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继续赔笑道：“侍郎大人稍后便至，特意命在下先来一步。”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魏源脑子里那个刚刚成形的惊天猜测，啪的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之前他还脑补戴越是林翊父亲，随母姓，现在他只想给方才的自己一巴掌。
天底下哪个当爹的，见了亲儿子会是这副模样？
腰都快弯下去了，说句话还透着几分赔小心。
这哪里像父子，说是下属见了不能得罪的贵人还差不多。
魏源迅速把那荒唐念头压回肚子里，脸上恢复正常神色，与杨锐一同上前见礼。
“见过郎中大人。”
“见过大人。”
戴越这才像是想起旁边还有两个人，目光落到魏源身上时神情明显多了几分复杂。
真让人羡慕啊！
“魏主事此次升任浙江按察副使，正是前途坦荡。”
他说完，又看向杨锐：“杨令史，你也是个有福气的。”
杨锐：“？”
魏源：“？”
两人脸上都露出一点说不出的茫然。
魏源升官这件事，夸一句前途坦荡还能听懂。
可杨锐一个小小令史，好端端的怎么就忽然有福气了？
总不能因为今日能吃上一顿好酒好菜，便算有福吧。
郎中大人对“福气”的要求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戴越看着两人的神色，也没有多解释，他心里是真的羡慕，能被小公爷主动请到东园赴私宴，这份交情可不一般。
官场之上很多东西根本不需要摆到明面上。
旁人想攀应国公府的门路，拿着拜帖在府门外候上三五回，都未必能见到正主。
眼前这两位倒好，人家小公爷亲自请私宴。
搭上应国公府这条线，往后仕途上的路可比旁人好走太多。
戴越一时间嘴角发酸。
魏源和杨锐不明所以，又不好追着上官问“我到底哪里有福”，只好陪着笑了两声。
正说话间，外头忽然又有仆人快步进来，高声通禀：“刑部王侍郎到！”
声音一落，林翊刚准备起身，旁边的戴越已经先动了：“我去迎。”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去十几步，那速度快得都能拿奥运会金牌了。
魏源与杨锐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神情比刚才更古怪了。
倒不是惊叹上官的速度，而是吃惊王侍郎怎么也来了？
这种大人物，他们平日里隔着几层差事才能见到的顶头上司，居然亲临此地？
而且看郎中大人这副模样，明显还不是碰巧路过，貌似是专程来赴宴的。
魏源脑子再一次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
前头刚死掉一个荒唐猜测，很快第二个就长出来了，且长得比第一个还要茁壮。
魏源看了看园门方向，又看了看林翊，难不成……林翊其实是王侍郎的私生子？
这个猜测一冒出来，魏源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可仔细一想又似乎不是完全说不通。
王侍郎特意来，戴郎中提前到，林翊家境又如此不凡，莫非其中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魏源眼神渐渐变得深沉，旁边杨锐显然也没比他好多少，两个人心里各有各的惊涛骇浪，只是都很默契地没说。
毕竟这种事情，一旦猜错了那就不是尴尬，是容易出事。
没过多久，王将便在戴越陪同下走了进来。
林翊迎上前，对着王将拱手行礼，唤了一声：“王叔。”
招呼落在魏源与杨锐耳中，瞬间把他们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猜测浇灭了一半。
叔？
不是爹？
魏源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幸好，第二个猜测死得够快，不然再往下想一会儿他怕自己已经能编出一整套豪门秘辛。
王将笑着点了点头：“你父亲方才从宫里出来，稍后便到。”
“从宫里出来？”
刚从震惊中回神的魏源和杨锐心头再度一震。
京城里当官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可真正能自由出入宫禁的才几个人？
常在御前走动，分量可想而知。
尤其王将这句话说得极自然，仿佛林翊那位父亲进宫和普通人去趟衙门没什么区别。
魏源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杨锐也终于没心情看池里的鱼了。
两人对视一眼，这一刻思路出奇一致。
姓林，位高权重，能常入宫禁。
与刑部侍郎关系亲近，儿子住着这样一座园子，还能让浙江司郎中戴越如此小心赔话。
把这些线索一条条摆出来，答案已经几乎写在脸上。
朝堂上姓林的官员倒是有几位，可同时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一位！
应国公林川！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冒出来的一瞬间，二人只觉得心头狠狠一震，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没让他们等太久，园外回廊传来脚步声。
林川一袭常服在随从簇拥下从花木掩映间步履从容而来。
林翊快步迎上去：“父亲，您今日怎得有空过来？”
林川笑意温和，伸手虚扶一把：“我儿生辰，为父岂能缺席。”
一句“我儿”，魏源脑袋嗡的一声，杨锐也彻底傻了，最后一丝悬念没了。
真是亲爹！
并非义父，也不是哪个拐了十几道弯的远房长辈。
林翊真是应国公府的小公爷！
魏源脑子里忽然闪过此前自己那一连串猜测。
唐会长义子、戴郎中之子、王侍郎私生子……从头到尾错的离谱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