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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碎盏试刀!齐怀璧冷笑:谁来救沈十六?

    绣春刀出鞘的尾音还在御膳房后灶回荡,两人已经翻上马背。


    顾长清攥着缰绳,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马腹颠簸,怀里的信纸死死抵着肋骨。


    汞毒的后遗症还没断干净。


    心跳一快,四肢末梢就不听使唤。


    三个时辰,路上已耗了小半个。


    梅花巷中段。


    老槐树下,石桌两凳。


    桌上两只青瓷茶盏,热气袅袅。


    沈十六没有落座。


    他背靠着老槐树,大拇指卡在绣春刀的护手格上。


    头偏了半寸,扫过暗角、屋脊,最后定在巷口。


    没有伏兵,没有弩手。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阴影里走出来的那个人落座时,左手先触了桌沿底部。


    右手迟了半息,才从灰色的袖口里抽出来。


    手里扣着东西,桌底下也藏了东西。


    沈十六的拇指往前推了一厘。


    顾长清走过去,掀起衣摆坐下。


    他停了一息,指腹擦过茶盏壁的外侧。


    没有摸出异常的滑腻感。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不怕有毒?”


    对面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高不低。


    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


    五十岁上下,灰色长衫洗得发白,面孔丢进京城的菜市场里,转身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唯独放在桌上的双手。


    左手食指第二指节留着旧伤断痕,中指的指甲向内翻卷。


    和周院判临死前,在那张鱼鳞纸上留下的绝笔记录,分毫不差。


    顾长清放下茶盏。


    “你在参汤里下天蚕丝蜡珠,在冰蚕茧里塞九幽引。”


    “但给方齐的解药,干干净净。”


    “你有你的规矩。”


    “你不屑在茶里做文章。”


    齐怀璧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热茶,放下。


    他没有接这句话。


    顾长清放在桌面的右手无名指,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


    不是茶水有问题。


    是解毒后的余震。


    他自己清楚,指尖的触感已经退化了两成。


    刚才擦过盏壁,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沈十六站在老槐树下。


    那柄带倒刺的刀鞘底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顾长清那只茶盏的盏沿下侧。


    稳稳托住。


    没有任何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手的。


    齐怀璧盯着那柄刀鞘,看了足足三息。


    他伸出那只有着断痕的手,从自己的茶盏底部,揭下一枚拇指大小的蜡封纸片。


    纸片上,沾着极薄的透明油膜。


    天蚕丝沾了蜡液,遇热在瓷面上化开的薄层。


    他把纸片推到石桌正中央。


    “我给你的茶盏里,没有放这个。”


    “但我给自己的茶盏里,放了。”


    顾长清盯着那层油膜,指尖扣住了石桌边缘。


    “养心殿那碗参汤,用的是一模一样的机括。”


    “你发现了。”


    “我想看看,换个地方,你会不会在我的局里再查一遍。”


    齐怀璧停了一下。


    “你没查。”


    “你端杯子前擦了外壁。”


    “动作很熟。”


    “但指腹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查验短了将近一息。”


    “之前在诏狱,你验姬衡用过的饮器。”


    “你从不会漏掉内壁底层的油膜。”


    顾长清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停在半空。


    后背的里衣却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连诏狱底层的旧事都知道。


    连查验饮器需要几息时间,都算得死死的。


    “汞毒没清干净。”


    齐怀璧语气平淡,不是发问,是下结论。


    “还是你已经习惯了,总有人在旁边替你挡?”


    他转过头,看向抵着茶盏的那截刀鞘。


    “沈大人什么时候发现我盏底藏了东西的?”


    沈十六面无表情,薄唇紧抿,半个字都没往外吐。


    齐怀璧等了三息,点了点头。


    “你靠一滴没有溅出来的汤,救了养心殿。”


    “沈大人靠杀人的本能,替你护住了茶。”


    他的手腕突然一抖。


    袖口里甩出一枚灰色的碎石子。


    目标不是顾长清。


    是他自己面前的那只茶盏。


    “喀嚓!”


    碎石击中瓷盏,茶水四溅,瓷片碎裂的锐音划破了巷子的死寂。


    “铮——”


    沈十六的拇指猛地发力,刀镡重重撞击护木,绣春刀出鞘半寸。


    金属摩擦的杀伐之音骤然炸开。


    顾长清的手直接按了上去,死死压住沈十六的手腕。


    刀锋硬生生卡在鞘口。


    齐怀璧看着两人,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寒意。


    “我碎了自己的杯子。”


    “他的刀就压不住了。”


    “你按他一下。”


    “刀就憋回去了。”


    “顾长清,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到了绝路。”


    “谁来救沈大人?”


    沈十六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握刀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没有把刀抽出来。


    来梅花巷之前,顾长清按着他的手交代过一句话。


    “你的刀现在比我的命值钱。”


    “皇帝不能没人护着。”


    他得忍。


    把活劈了对面这人的暴戾,硬生生咽进肺腑里。


    顾长清沉默了三息,移开视线。


    “你知道郑安在御膳房的草席底下,藏了什么吗?”


    齐怀璧抬起头。


    “一幅涂鸦。”


    “一个人躺在床上。”


    “一个人端着碗站在旁边。”


    “端碗的那个小人,脸上画着弯弯的笑。”


    “纸背上用炭笔写了八个字。”


    “先生教我,喂饭要笑。”


    巷子东侧义学堂的窗户黑着。


    桌上的炭笔和半块啃剩的面饼在冷月下泛着硬光。


    “那个端碗的小人,身上没画龙袍。”


    顾长清把这四个字吐出来。


    齐怀璧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游走,无意识地画出一个半弧。


    弯弯的弧度。


    和那张涂鸦上的笑脸一模一样。


    过了很久。


    他开口了。


    聊的是一件完全挨不上边的事。


    “他吃得好吗?”


    “他切伤自己那一天,没去上药。”


    顾长清的声音发沉。


    “第二天照常切菜。”


    “左手食指包了粗布,换成右手拿刀。”


    “刀工偏了两分。”


    他停顿了一下。


    “但碗端得很稳。”


    齐怀璧站起身。


    弯腰,手掌贴在石桌的底面,摸索了一下。


    指尖扣住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瓶。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探,直接把瓶子扯了下来,重重顿在桌子正中央。


    “药给你。”


    “但我不是你提刑司的棋子。”


    他死死盯着顾长清。


    “查到什么,告诉我。”


    “查不到,也告诉我。”


    “不要拿我已经查透的东西,反过来喂给我。”


    “承德七年,十三司对方齐干过的事。”


    “你别想对我做第二次。”


    “不会。”


    顾长清回答,“证据挖出什么,我就按律写什么。”


    齐怀璧收回手。


    “这是剩下的半份解药。”


    “和方齐留下的那半份混在一起。”


    “一个时辰内给皇帝灌下去。”


    “人就能活。”


    “我要你查出,当年真正签发方家桐花寨灭门令的人。”


    “姬衡当时只是个副手。”


    “批红盖印的另有其人。”


    “官阶比他高。”


    “我这些年查了六个目标,排除了五个。”


    “剩下那一个,我只查到了他的私印轮廓。”


    “如果我查完档案,发现那个人已经死了呢?”


    顾长清问。


    “那就说明,那个死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齐怀璧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走到一半,脚步停住。


    他没有回头。


    右手在灰色的袖口里,用力蜷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和方齐在城北义庄、跪在周院判的白木棺材边时,一模一样。


    “净慈庵的老方丈,三年前换过一次。”


    “新来的是慈宁宫太后的人。”


    “但那座地窖里藏着的东西,比方丈的资历老得多。”


    灰布长衫扫过巷角的青砖。


    人消失在夜色里。


    没带起一丝风声。


    顾长清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那只青玉瓶。


    玉瓶表面,还残留着齐怀璧指腹的体温。


    他伸出右手去拿。


    手指碰倒了旁边碎裂的瓷盏残片。


    手抖得根本不受控制。


    比刚才端茶时抖得还要厉害。


    不是因为汞毒。


    是在后怕。


    “报——!”


    冷锋连人带马从暗巷尽头疾驰冲入。


    马蹄打滑,差点撞上了老槐树。


    他的右肩被粗布紧紧缠着。


    半边飞鱼服已经染成了深褐色,血腥味冲鼻。


    “大人!净慈庵急报!”


    “太后私调了八十名重甲死士!把净慈庵四面围成了铁桶!”


    “柳姑娘一个人堵在正门!方齐从里面反锁了后门!”


    一边,是毒发只剩最后不到一个时辰的皇帝。


    另一边,是单枪匹马,毫无武力支援,直面八十重甲的柳如是。


    顾长清一把抓起青玉瓶,转身塞进沈十六的手里。


    沈十六握着玉瓶,手背上的青筋狠狠跳动。


    “你带着这东西回宫。”


    “我去净慈庵砍人。”


    “不行。”


    顾长清断然拒绝。


    “养心殿里可能还藏着第二个、甚至第三个郑安。”


    “你不在皇上床边守着,谁也保不准会不会再端上来一碗要命的参汤。”


    “那净慈庵怎么办?你去能干什么?”


    沈十六咬牙,“你连马都骑不稳,拿头去撞八十个重甲死士?”


    顾长清转头看向冷锋。


    “太后调的是哪里的兵?”


    “慈宁宫的内廷侍卫底子。”


    “没有动用禁军编制!”


    “不是禁军。”


    顾长清把这四个字咬碎在齿间。


    夜风穿过巷道,吹散了石桌上最后一缕残茶的热气。


    没有兵部勘合。


    没有内阁批红。


    没有调兵金牌。


    这就是太后的死穴。


    “长公主半个时辰前已经出城了。”


    顾长清语速极快。


    “苟三姐手下的乞丐放了净慈庵异动的风声。”


    “那只鸽子,必定也抄送了长安公主府。”


    “她出城的路线,肯定会经过净慈庵。”


    “但她手里,现在只有王英带的那一队禁军残部。”


    “长公主到了净慈庵,只会看到太后用私人武装围了一座佛庵。”


    “今晚的局面,不是阵前打仗,是朝堂上的政治绞杀。”


    “她需要一个人,当场站出来拆穿太后私调死士的不合规。”


    “让那八十个人,连拔刀的胆子都没有。”


    “她需要一张名正言顺的嘴。”


    “就凭你这副风一吹就散的骨架?”


    沈十六冷声反驳。


    “我这副骨架上,挂着皇帝亲赐的紫金腰牌。”


    “我手里有先斩后奏的提刑特权。”


    顾长清直接夺过冷锋手里那匹快马的缰绳。


    左脚踩进马镫,笨拙地往马背上翻。


    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马鞍革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得他眼前一黑。


    冷锋立刻伸手要扶。


    顾长清已经死死攥紧了马鬃,整个人硬生生砸在马背上,没给冷锋搭手的余地。


    “冷锋,你跟我走。”


    “等到了净慈庵,你只管做一件事。”


    “进去。”


    “把柳如是从正门给我拖出来。”


    “不管用什么手段。”


    冷锋捂着流血的右肩,跨上备用的战马,单手死拽缰绳。


    “属下遵命!”


    沈十六翻身上马。


    他勒紧缰绳,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顾长清一眼。


    “你今晚要是死在净慈庵……”


    半句话,硬生生断在风里。


    马蹄踏碎青石板的脆响炸开。


    沈十六已经夹紧马腹,化作一道黑影直冲皇城方向。


    顾长清独自伏在马背上,听懂了沈十六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你要是死在净慈庵,老子明天就把齐怀璧的脑袋活生生剁下来,挂在城楼上。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绞住缰绳。


    狠狠一脚踢在马肚子上。


    战马长嘶,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黑夜中。


    ……


    城南,往生居。


    提刑司值房。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发红。


    值夜的书办周明趴在案几上打盹。


    “砰!”


    轻微的撞击声。


    一只信鸽撞在窗棂上,扑棱着翅膀。


    周明被惊醒,搓了把脸,走过去解下信鸽腿环上的纸筒。


    炭笔写的几行字,歪歪扭扭。


    这是城南卖栗子老汉的笔迹。


    “灰衣人走了。”


    “药交出去了。”


    “他出巷口的时候,停脚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看顾大人。”


    “他在看旁边的义学堂。”


    周明把纸条按在桌上。


    从右手边那一堆文书里,翻出了薛灵芸三天前刚送来的崇善育婴堂旧档名册。


    承德七年。


    他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


    甲字一零八号,方小虎。


    甲字一零九号,郑安。


    周明把厚重的名册完全摊平。


    迎着油灯的光晕,仔细查验中间的装订线。


    细密的麻线上,有几处陈旧的断痕。


    边缘已经泛黄,发毛。


    很显然,几年前,这一页被人硬生生扯掉了。


    他又翻了一页。


    翻到甲字一零九号的背后。


    一一零号的位置。


    一整页纸不翼而飞。


    但留下的装订线上,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新断口。


    没有发黄,麻线茬子还很锐利。


    撕掉甲字一零九号,和撕掉甲字一一零号的,是同一个人。


    同一种手力。


    但下手的两处时间,隔了很久。


    有第三个孩子。


    周明用镇纸把名册死死压住。


    两处撕裂的断口,直愣愣地冲着灯光。


    那是第三个,在这个世上被彻底抹掉痕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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