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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洛风阵前生擒!一根断绳换回十条命

    第二日,虎牢关外没有强攻。


    瓦剌营盘反倒更厚了。


    一夜之间,拒马往前推了三十步,鹿角木一层压一层,成了一张慢慢合拢的兽口。


    西北山道上也多了游骑,猎道,水路,樵夫常走的小径,全被马蹄踩烂。


    雷豹趴在垛口看了半晌,骂了一句。


    “这老狼不咬人,改勒脖子了。”


    公输班蹲在城砖边,手里捻着灰浆粉。


    “他在等墙死。”


    雷豹扭头:“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公输班想了想,认真道:“若今日不震鼓,墙死得慢些。”


    “……”


    雷豹把半块马料饼塞嘴里,嚼得似在嚼瓦剌人的骨头。


    城外高坡上,特木尔披着皮袄,眼睛眯成一道缝。


    副将低声道:“将军,昨日斗将折了巴图鲁,今日不攻,士气会不会弱?”


    特木尔灌了一口马奶酒。


    “攻城是拿命填。”


    他指着虎牢关灰白开裂的城墙。


    “那座城自己在塌。我们为什么要替它死?”


    副将一怔。


    特木尔道:“截水路,封猎道,游骑放远些。”


    “中原人最怕等。”


    “饿三日,他们骂我们。”


    “饿五日,他们骂守将。”


    “饿七日,他们就会自己开门。”


    副将低头:“那人质?”


    “留着。”


    特木尔看着城头,眼底没有热气。


    “他们有心,就会疼。会疼,就会乱。”


    午前,瓦剌阵中忽然分开。


    一骑慢慢走出。


    瓦剌阵中有人高喊:“阿古拉!”


    那人不高,却结实,披着皮甲,背后交叉挂着两柄弯刀。


    刀柄之间连着一根黑亮的牛筋绳,被桐油泡过,在日光下泛着湿光。


    他不喊话。


    只骑到阵前,抬起右手,拇指朝下。


    城头一下安静了。


    雷豹眯眼:“这厮挺会装。”


    程铁山嚼着干草:“会装的一般活不长。”


    洛风站在沈十六身侧,左肩箭伤还没拔,箭杆被截短,绑在甲下。


    他看着阵前那人。


    “我去。”


    沈十六没立刻答。


    他只看了一眼洛风左肩。


    “能握缰?”


    “能。”


    “能杀人?”


    “能。”


    沈十六道:“不杀。”


    洛风转头。


    沈十六看着阵前那串人质。


    “活的能换人。瓦剌若不换,特木尔自己的勇士会先寒心。”


    洛风停了半息,点头。


    “明白。”


    公输班抱着工具箱走过来。


    他不看洛风的人,也不看他的伤,只盯着阵前阿古拉那两把弯刀。


    “刀柄连绳。”


    雷豹道:“废话,我也看见了。”


    公输班没理他,从箱底摸出一枚半弧形铁扣。


    铁扣边缘还带着新磨的铜屑。


    这是他昨夜从赵虎扒回来的铜甲扣上改出来的。


    铁扣不大,内侧有细密绞丝齿,藏着一排鱼牙。


    他咔哒一声扣在洛风剑格上。


    洛风掂了掂剑:“重了半钱。”


    公输班点头:“你手还行。”


    雷豹乐了:“他夸人一直这么寒碜吗?”


    公输班指着远处。


    “牛筋泡过桐油,普通剑锋砍上去会滑。”


    “别砍,等它缠上你的剑,顺着绳往回一捋。齿会咬进去。”


    洛风问:“能断?”


    公输班道:“看你手稳不稳。”


    洛风抬手试剑。


    左肩甲下,那截断箭轻轻顶了一下肉。


    他眉头都没动。


    他把剑收回鞘里。


    “够了。”


    城门不能开。


    西侧暗门放下木板,洛风牵马出去。


    那匹马在狭窄甬道里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碎石上,火星一闪。


    城头上,赵虎扒来的铜甲还堆在一旁。


    张小虎看着洛风背影,小声道:“他肩上还插着箭。”


    猪旺蹲旁边翻地,头也没抬。


    “你喊大点,瓦剌听不见。”


    张小虎瞪他。


    猪旺继续刨土:“活人都得干活。会骑马的去骑马,会翻地的翻地。”


    “你腿瘸,就少废话。”


    张小虎气得拿断矛头又刨了一下冻土。


    当!


    火星都差点刨出来。


    城外,两马对冲。


    第一次交错,阿古拉双刀一左一右掠过。


    刀不快,绳快。


    那根牛筋绳游蛇般擦着洛风肩头过去。


    若再低半寸,就会缠上他的脖子。


    城头有人抽气。


    沈十六一动不动。


    雷豹舔了舔干裂嘴角:“这东西阴得很。”


    阿古拉第二次冲来时,双刀忽然一错。


    刀不是杀人的。


    绳才是。


    那根泡过桐油的牛筋绳像蛇一样缠住洛风的剑,又顺着剑锋往上爬,猛地勒进他左肩甲缝。


    断箭还埋在肉里。


    这一勒,箭头倒钩往里一顶。


    洛风眼前黑了一瞬。


    城头上,雷豹骂声炸开。


    “他娘的,那狗东西冲他伤口去的!”


    阿古拉狞笑着反扯。


    洛风整个人被带得向左一歪,半边身子几乎离鞍。


    他若弃剑,便输了。


    他若硬拽,左肩就废。


    沈十六站在垛口,一动不动,只吐出两个字。


    “松半寸。”


    洛风听见了。


    他真的松了半寸。


    阿古拉眼中喜色刚起,洛风右腕忽然反压,剑格上那枚半弧铁扣咬住牛筋绳。


    吱——


    铁齿啃进牛筋。


    可没有断。


    只断了七成。


    阿古拉脸色一变,双腿夹马,想退。


    洛风眼神冷下去。


    他用左肩硬扛着那截断箭,整个人向后一沉。


    血从甲缝里喷了出来。


    啪!


    牛筋绳崩断。


    下一息,洛风剑背砸在阿古拉肩颈。


    瓦剌勇士从马上翻落,重重砸进冻土。


    城头静了一息。


    然后雷豹第一个吼出来。


    “换人!”


    随后响成一片。


    “好!”


    “洛将军!”


    “捆他!别让他咬舌!”


    洛风勒马回旋,马鞭一甩,卷住阿古拉甲带。


    他没有下马,只拖着人往城下走。


    阿古拉一路挣扎,嘴里骂着瓦剌话,半边脸被泥土擦得血肉模糊。


    洛风到了弓箭射程边缘,剑抵阿古拉咽喉,抬头看向瓦剌阵。


    “人活着。”


    他嗓音压住风。


    “换十个。”


    瓦剌阵中骚动。


    副将脸色铁青:


    “将军,阿古拉败了。败将,不值十个中原人。”


    特木尔没有看他,只盯着阵前那具还在挣扎的身体。


    “他是黑鹰部的人。”


    副将神色一变。


    特木尔冷冷道:


    “黑鹰部三千骑在我左翼。”


    “今日我若让他们的人死在虎牢关下,明日冲阵时,他们就会慢我半拍。”


    “慢半拍,死的就是我的人。”


    他抬手


    “放十个。”


    副将低头。


    特木尔又道:


    “只放十个。”


    “剩下的人,给他们看着。”


    “让城上的人知道——他们赢一次,只能救十个。”


    “想救更多,就继续出来。”


    剩下的百姓仍被绳子串着,退到营中半阴影处。


    这是交易,也是刀子。


    洛风看见了,却没有多说。


    他把阿古拉拖到吊篮下方,城头放绳,把人吊了上去。


    阿古拉的马,断绳和两柄弯刀也一并被牵回。


    沈十六只扫了一眼。


    “刀收着。绳给公输班。”


    公输班已经伸手。


    他接过断掉的牛筋绳,捻了捻,眼睛微亮。


    “桐油泡得透,韧性还在。”


    雷豹凑过来:“能干嘛?”


    公输班道:“能拖石,也能绞门。”


    雷豹噎住。


    “你这人活得真没烟火气。”


    吊篮一趟趟升起。


    第二批十个百姓被拉上城。


    有个壮年男人脚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他身后妇人扶了他一把,低声骂:“丢不丢人?孩子看着呢。”


    男人抹了把脸:“饿的,不是怕的。”


    白发老头正在城墙根翻冻土,手上虎口裂开,血和泥混在一起。


    他看见新来的人,直接把断铁锹递过去。


    “能动的,都来。别白吃。”


    壮年男人接过铁锹,二话没说,一锹砸下去。


    当!


    铁锹弹回来,震得他手腕发麻。


    他愣了一下。


    老头慢吞吞道:“地硬,别跟它讲理,跟它磨。”


    旁边少年啃着昨日剩下的一点马肉干,眼睛盯着城外。


    “老伯,咱翻这个真能活?”


    老头又砸下一锹。


    “不能也得翻。”


    少年不懂。


    老头喘了口气,说:“手动着,人就不像等死。”


    城头上,沈十六听见这句,沉默了一下。


    他原本要催人清出东段石料。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看着那一锹一锹落下的冻土。


    这座关,还没认命。


    日暮时,南面飞来三只信鸽。


    瓦剌营中立刻有弓弦响。


    一只信鸽在半空翻了一下,翅膀洒出几滴血,还是硬生生栽进了城楼。


    另一只撞在垛口边,脚爪抽了两下才站稳。


    公输班拆开竹筒。


    第一张是给他的。


    他看得很快。


    石灰石三,黏土一。


    烈火煅至心透,冷后研极细粉。


    掺细砂,少量加水,不可太稀。


    公输班的呼吸停了一息。


    他抬头,看向北崖塌方断面那条灰白夹黄的矿脉。


    雷豹问:“顾长清写情书了?你眼都直了。”


    公输班道:“他给城续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但得烧出来。烧不透,就是一堆灰。”


    沈十六走过来。


    “能做?”


    “能试。”


    公输班把信递给他看。


    “灰白夹黄的石脉,可能够用。但矿在城外三百步。瓦剌巡逻范围内。”


    沈十六问:“要多少?”


    “先修东段,二十筐。要烧,要磨,要拌。最快一天一夜。”


    公输班看向城外。


    “每筐不能少于七十斤。”


    雷豹骂道:“你这是背矿,还是背祖宗?”


    公输班认真道:“背轻了,墙塌。”


    沈十六伸手。


    “另一封。”


    公输班把短纸递给他。


    纸被汗和夜露浸软,火漆边缘有些裂。


    沈十六展开,里面只有四个字。


    援军四天。


    最后一划歪了。


    像写信的人停笔很久,才把它落下去。


    沈十六看了很久。


    四天。


    对虎牢关来说,不是日子。


    是粮,是血,是石灰,是断刀,是那一锹一锹翻出来的冻土,是城墙根那些还在喘气的人命。


    雷豹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


    “四天啊。”


    他说:“撑得住。”


    笑完,他自己也没声了。


    沈十六把信叠好,放进贴身里衣。


    “今晚取矿。”


    雷豹立刻抬头:“我去。”


    “不准。”


    “我腿还能跑。”


    沈十六看着他那条已经肿得发黑的腿。


    “你那叫烂。”


    雷豹张嘴要骂。


    沈十六道:“守城。”


    雷豹脸一黑。


    沈十六看向城外。


    “你耳朵比他们都好。听游骑,报方向。我们能不能回来,看你。”


    雷豹把话咽回去,狠狠啃了一口饼。


    “行。你死外面,我就把你那份马料饼吃了。”


    沈十六没理他。


    洛风也走过来:“我可骑。”


    沈十六看他左肩。


    “不准。”


    洛风皱眉:“只是肩伤。”


    “今晚要背矿,不是耍帅。”


    洛风沉默了半息。


    他右手按住剑柄,指骨绷紧。


    片刻后,他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甲下渗出的血,退后半步。


    “我守暗门。”


    公输班铺开一张简易背筐图,用炭笔飞快画线。


    “绳结别打死扣。矿石挑灰白夹黄,亮的是废的。太整的不要,外壳硬,里面未必透。碎的好烧。”


    程铁山在旁边听得头疼。


    “你说人话。”


    公输班想了想。


    他从工具箱底摸出一包灰色粉末,递给沈十六。


    “夜里看不清颜色。把粉撒上去,浇点水。”


    程铁山愣了:“这啥讲究?”


    “废石不吸水。吸水发涩,摸着拉手的,就是活命的石头。”


    沈十六接过粉包。


    “灰白夹黄,浇水发涩,摸着拉手。”


    公输班点头。


    “就是它。”


    公输班看着夜色。


    “别挑错,也别死。”


    雷豹在旁边咧嘴:“你这话,总算像句人话。”


    城外,高坡。


    特木尔听完探马回报,眼睛一沉。


    “有信鸽进城?”


    “是,从南面。”


    特木尔把马奶酒袋扔给副将。


    “南面官道再压二十里。夜间游骑散开,见信使就杀。人质撤一半回营,剩下一半摆阵前。”


    副将道:“将军,他们在等援军?”


    特木尔笑了一下。


    “那就让援军也死在路上。”


    夜色压下来。


    虎牢关内,翻地声还在响。


    刚被换回来的壮年男人手心磨出了血泡,却没停。


    断铁锹一下,一下,砸进冻土。


    火盆旁,妇人把刨出来的草根挑干净,放进破锅里熬。


    锅里没多少米,水却煮得滚开。


    孩子蹲在火边,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水,似在盯着一整碗肉。


    沈十六披甲上马。


    侧门前,十四个人站成一排。


    两个锦衣卫,三个沈家老卒,四个齐王亲卫,剩下的是虎牢关里还能背筐的年轻兵。


    没有一个人身上是干净的。


    也没有一个人问回来几成。


    程铁山把一截干草吐掉,替最年轻的兵正了正背绳。


    “别逞能。背不动就扔,命比石头贵。”


    那兵咧嘴:“伍长,公输先生说石头能续命。”


    程铁山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那也得你活着背回来。”


    沈十六回头,看了一眼城墙根。


    白发老头还在翻地,少年蹲在旁边刨土,妇人守着破锅。


    城外是瓦剌的火光,城内是这一点点热气。


    他又按了按怀里的信。


    援军四天。


    他低声道:“那就先活过今晚。”


    侧门开到一人一马宽。


    夜风灌进来,冷得似刀背刮骨。


    沈十六隔着甲衣,按了一下胸口那封写着援军四天的信。


    信纸的边缘,贴着他滚烫的心跳。


    “走。”


    他一夹马腹,第一个冲进夜色。


    而三百步外。


    瓦剌游骑裹了狼油的火把,一支接着一支亮起。


    火色发青。


    似狼眼。


    一张绞杀的巨网,正在夜色里慢慢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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