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同学？什么新同学？”
陆清安正蹲在保健室工地上帮公输班递砖，听到大金的汇报，歪了歪脑袋。
“今天早上来的！叫柳星河！人可乖了！”
“来这么巧？我还没安排呢。谁批准的？”
“班长。”
“哦。那没事了。”
陆清安把最后一块天工之石递给公输班，拍了拍爪子上的土。
“带过来我看看。”
大金跑去叫人。
不一会儿，柳星河被领到了工地前面。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幼儿园统一的深蓝色小马甲，袖口绣着一个暗金色的哥斯拉剪影。大金还给他找了双新鞋。
比刚才门口的灰头土脸精神多了。
陆清安缩到十五米高的体型蹲在那里，低头看着面前的少年。
柳星河抬头。
正好对上了一颗暗金色的巨大脑袋。
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别怕别怕。”陆清安赶紧摆爪子，“我长这样，吓人了点，但不咬人。”
柳星河咽了一口口水。
这个反应很真实——哪怕是天仙境的修士，突然被一头灭世级巨兽近距离注视，都很难做到面不改色。
“陆、陆园长好。”
“不用紧张。叫我陆叔就行。”陆清安蹲低了一点，让自己的脑袋跟柳星河的视线平齐——虽然他的脑袋比柳星河整个人都大。
“你叫柳星河？”
“是。”
“多大了？”
“十二。”
“家里——”陆清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金刚才说了，孤儿。他改了口，“以前在哪上学？”
“没上过。”柳星河低下头，声音变小了，“一直在外面跑。”
“没上过学？”陆清安的表情变了。
不是怀疑。
是心疼。
一头灭世级巨兽，眼里写满了心疼。
“行。没事。到了我这就补上。”陆清安站起来，朝教室方向一指，“今天先去跟着上课。座位大金给你安排。有什么不懂的问同学——找雷震子就行，他嗓门大，热心肠。”
“谢谢陆叔。”柳星河又鞠了一躬。
“去吧去吧。”
柳星河跟着大金走了。
陆清安看着他的背影，跟公输班感慨了一句：“这孩子真乖。比雷震子他们第一天来的时候规矩多了。”
公输班没搭茬。他在砌砖。
“你说是不是？”
“我说你少操心别人家孩子，把那块天工之石递我。第七块。不是第八块。”
“哦。”
——教室。
柳星河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学生。
雷震子、骨刹、还有几个陆清安后来收的小修士。
雷震子第一个注意到了新面孔。
“谁啊？”
“新同学。”大金推了推柳星河的背，“自我介绍一下。”
柳星河站在讲台旁边，朝下面鞠了一躬。
“我叫柳星河。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雷震子打量了他两眼。
“天仙境？”
“是。”
“打过架没有？”
“……打过。”
“赢过没有？”
“赢过几次。”
“行。”雷震子点了点头，“坐我旁边。”
柳星河坐了过去。
上课的内容很简单——今天是药尊者代课，讲的是基础灵药辨识。药尊者的教学风格跟他的为人一样——干巴巴的，不废话，丢一堆灵药标本在桌上，让学生自己认。
柳星河表现得非常认真。
每一种灵药他都仔细看、仔细记。碰到不认识的就举手问。问题提得不多不少，措辞恭敬但不谄媚。
药尊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下课后。
柳星河主动帮药尊者收拾了桌上的灵药标本。分类、归位、清洁——做得一丝不苟。
药尊者：“不用。放那就行。”
“没事，我乐意。”柳星河笑了笑，“在外面流浪的时候，帮人干活是家常便饭。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药尊者“嗯”了一声，走了。
午饭时间。
食堂里。
柳星河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饕餮妖帝今天做的是灵兽红烧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红烧肉端上来，肉香弥漫了整个食堂。
柳星河吃得很文雅。筷子拿得稳，嚼东西不出声，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走向了厨房。
“我来帮忙洗碗。”
饕餮妖帝正在里面刷锅，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是。”
“不用你洗。放水池里就行。”
“没事。多一个人多双手。”
柳星河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刷得干干净净。连水池边溅出来的油渍都擦了。
饕餮妖帝：“你这小子挺会来事。”
“习惯了。”柳星河笑。
下午。
操场上的自由活动时间。
雷震子拉着柳星河比了一场。
切磋。
柳星河输了。
输得很“合理”——他的修为确实不如雷震子。但他的身法灵活、反应敏捷，撑了二十多招才被放倒。
倒地之后，他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雷震子，你好强。”
“那当然。”雷震子得意地叉腰，“我可是园长亲手教出来的！”
“能教教我吗？你那招雷霆拳——最后那一下变向怎么做到的？”
“你想学？”
“想！”
雷震子犹豫了一下。他本来对新人有点本能的防备——但柳星河问得太诚恳了，那种“求知欲”看起来货真价实。
“行。我教你。站好——看着——”
两人在操场上你来我往地练了起来。
骨刹坐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没说话。
也没加入。
她总觉得——这个新来的，什么都好。好到让人没办法挑毛病。
但越是挑不出毛病——她越觉得不舒服。
这种感觉说不清楚。她自己也不确定是直觉还是偏见。
所以她没说。
傍晚。
陆清安收工回来，经过教室门口的时候，看到柳星河在里面擦黑板。
“还没走？”
“马上就好。”柳星河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陆叔，黑板脏了，我顺手擦一下。”
“这事大金干就行——”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陆清安看了他两秒。
“这孩子真省心。”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晃悠着去了食堂。
走到食堂门口碰见雷震子。
“园长！那个新来的柳星河——挺有意思的！身法特别好！就是修为低了点。”
“他才十二，修为慢慢来。”
“我教了他一下午！他学得可快了！我那招雷霆拳他看了三遍就会了！”
“那确实聪明。”陆清安点头，“对了——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雷震子挠了挠头。
“……挺好的吧。”
“什么叫挺好的吧？”
“就是——什么都好。上课认真，干活麻利，打架也不赖。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就是——”
雷震子皱起了眉，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总觉得他笑得——不大真。”
陆清安愣了一下。
“你跟我一样，第一天来的时候也不怎么笑。人家在外面流浪那么久，笑得生硬点不正常？”
“也对……”
雷震子被说服了。但他往食堂走的时候，回头多看了教室一眼。
柳星河还在里面擦黑板。
擦得一丝不苟。
黑板干干净净。
——夜里。
幼儿园沉入了宁静。
人造太阳已经调到了最暗。虫鸣声从操场外围传进来。
宿舍区。
柳星河躺在分配给他的床位上。左右两边是雷震子和另一个小修士，都已经睡着了。
雷震子的呼噜声震天响。
柳星河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等了半个时辰。
确认所有呼吸声都变得均匀之后——
他的右手从被子下面抽了出来。
手心里捏着一枚极小的符箓。
比指甲盖还小。通体暗灰色，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专门设计用来躲避感知类探测的隐匿通讯符。
他把符箓贴在嘴边。
唇语。
不发出任何声音。只靠嘴唇的微动来传递信息。
——“已成功潜入。”
——“幼儿园内部防御体系——傀儡巡逻，无大阵覆盖。人员构成——太初神主、一名人族幼童（疑似核心人物）、若干弟子及附庸。”
——“太初神主本人防备松懈。性格单纯。容易接近。”
——“第一阶段计划启动。预计七日内取得初步信任。”
符箓上的文字一个个浮现，又一个个消散——被暗灰色的符文吞噬，不留任何痕迹。
信息传出去了。
跨越不知多远的虚空，传向了九天神朝。
柳星河把符箓重新藏回枕头底层。
翻了个身。
闭上眼。
呼吸变得均匀。
跟一个真正的十二岁少年入睡的样子——一模一样。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发出那条情报的同时。
幼儿园最偏僻的角落里——顾昭雪的房间。
灯还亮着。
顾昭雪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面铜镜。
铜镜里映出的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宿舍区的画面。
画质很清晰。
柳星河从枕头底下取出符箓、贴在嘴边、用唇语传递信息——每一个动作，都被铜镜一帧不落地记录了下来。
云霜站在她身后。
“唇语读取完毕。”
“念。”
云霜把翻译好的内容读了一遍。
顾昭雪听完，把铜镜翻了过去。
“他说我爸性格单纯，容易接近。”
“……说得也没错。”
“的确没错。”
顾昭雪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第一阶段——取得信任。第二阶段大概是刺探情报。第三阶段才是动手。”
“要提前处理吗？”
“不急。”
顾昭雪的目光落在窗外。
月光照在操场上——小绿的叶片在微微摇动，小黑的万丈残躯盘成了一个圈，中间围着的那片草坪，是白天孩子们踢球的地方。
“让他演。”
“演到什么时候？”
顾昭雪转回头，看了云霜一眼。
“演到他自己演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