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盐的笑声撞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又弹回来落在桌面上,惊得杯里的白咖啡晃了晃,奶泡泛起细密的涟漪。
“可不是嘛。”
他用银叉挑着咖耶吐司的边角,黄油在热吐司上慢慢化开,浸出浅黄的印子,“真让我天天蹲在家里看账本,不出三天就得掀桌子。”
温云曦咬了口吐司,烤得酥脆的面包裹着椰香浓郁的咖耶酱,混着咖啡的微苦滑进喉咙,层次丰富得像在舌尖跳了支舞。
“这吐司配白咖啡绝了,”她眯着眼咂咂嘴,又端起骨瓷杯抿了口,“比黑咖啡温柔多了,一点不剌嗓子,带着股焦糖香。”
张海虾正研究咖啡壶上的花纹,闻言抬头:“这里是白咖啡发源地,用的是中浅烘焙的豆子,还加了黄油和糖,焦苦味去得干净。”
他指了指窗外扛着锄头经过的外国矿工,“那些人干重活前都来灌一杯,说是能顶半天力气。”
温云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个高鼻梁的洋人正挤在吧台前,嗓门大得像在吵架,胳膊上的汗珠顺着汗毛往下滚,混着身上的烟草味和汗味,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来。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小声对张海盐说:“难怪这么便宜,原来是矿工的能量水。”
张海盐正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便宜还不好?等会儿打包两斤咖啡豆,回去给干娘试试。”
话刚说完,就被邻桌一个络腮胡洋人打喷嚏的声音惊得一哆嗦。
那股混杂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简直像被塞进了闷罐子。
“我的天……”
温云曦悄悄捏着鼻子,眼睛都皱成了月牙,“这味儿也太冲了。”
张海虾放下咖啡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走吧,账结过了。”
他起身时特意往温云曦那边挡了挡,像在隔开那些呛人的气味。
三人刚走出咖啡馆,就不约而同地深吸了口气。
午后的风带着近打河的水汽,吹散了鼻腔里残留的味道,张海盐甚至夸张地扇了扇衣领:
“好家伙,再待下去,我怕是得把刚吃的吐司全吐出来。”
“也不能怪他们,”温云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天这么热,又干着重活,哪顾得上这些。”
她忽然拽住张海虾的胳膊,“对了,刚才那咖啡豆!得多买几包,解雨臣和秀秀肯定喜欢,他俩就爱这些精致的玩意儿。”
张海盐看着她风风火火往隔壁杂货铺跑的背影,挠了挠头,对张海虾嘀咕:
“她总惦记着给别人带东西,不累吗?”
张海虾望着杂货铺门口挂着的咖啡豆袋子,轻声道:“惦记着人,才会想着带东西。”
温云曦抱着鼓鼓囊囊的纸包出来时,脸上还沾着点咖啡粉:“老板说这是新烘的,保质期长着呢。”
她把一半塞进帆布包,另一半往张海盐怀里一塞,“拿着,回去给你干娘冲一杯,比喝凉茶舒坦。”
张海盐低头看着怀里的纸包,咖啡豆的焦香透过牛皮纸渗出来,混着温云曦指尖蹭上的咖啡粉味,心里忽然有点熨帖。
他刚想说点什么,却被远处传来的叮叮当当声吸引了注意。
“那是往甲板镇去的马车,”张海虾指着路口那辆挂着铜铃的马车,“去不去?据说比怡保开埠还早,锡矿最火的时候,那儿的矿井能排到山脚下。”
“甲板?”
温云曦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新鲜,“跟船上的甲板一个写法?”
她掏出手机,对着马车拍了张照,发在群里:【甲板镇,先有甲板后有怡保,有意思[偷笑]】
群里很快跳出回复,胖子的消息最显眼:【胖爷我去过类似的矿镇,底下全是黑黢黢的洞,瘆人得很[衰]】
温云曦笑着收起手机,跳上马车:“走,去看看!”
马车颠簸着往镇里去,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沿途的橡胶林渐渐变成了矿区,裸露的红土山坡上,能看到一个个黑黢黢的矿洞,像大地睁开的眼睛。
偶尔有华工扛着矿镐经过,见他们望过来,会憨厚地笑一笑,露出被煤烟熏黑的牙齿。
“这里的锡米不用淘洗,”张海盐指着路边矿工用的锡盆,“直接舀起来就能炼,老一辈说这是土地爷赏的饭。”
温云曦凑近看,锡盆里的锡米闪着银白色的光,像撒了把碎星星。
“难怪这么多人来挖矿,”她轻声道,“有口饭吃,总比饿着强。”
到甲板镇时,正赶上矿工换班。
穿粗布短褂的华工三三两两地往镇中心走,手里攥着刚发的工钱,脸上带着点疲惫,却透着股踏实的劲儿。
街边的摊子支了起来,卖凉茶的、修鞋的、缝补衣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把镇子的喧嚣都堆得满满的。
“义兴茶室,”张海虾指着街角那家挂着红灯笼的铺子,“手工叉烧包很有名,就是限量,去晚了就没了。”
温云曦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了浓郁的肉香。
铺子是木头搭的,门口支着几张八仙桌,几个矿工正埋头吃包子,嘴角沾着油星。
掌柜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见他们进来,笑眯眯地招呼:“三位要点什么?今儿的叉烧包还剩最后一笼。”
“全要了。”
温云曦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桌的矿工说“再要两笼”,她连忙抬手,“不对,我先订的!”
掌柜的犯了难:“姑娘,这……”
温云曦掏出钱袋,把几块银元往桌上一拍:“我加钱,订二百个,现做也行,多久都等。”
她刚才尝了个刚出炉的,松软的面皮裹着甜咸交织的叉烧馅,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香得人直咂嘴。
这种好东西,必须给胖子他们留着。
掌柜一听这话,把钱拢过来,连忙喊后厨:“加火!再多剁十斤叉烧!”
张海盐看着她财大气粗的样子,忍不住笑:“你这是打算把铺子搬空啊?”
“好不容易来一趟,当然得多带点。”
温云曦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三杯冒着冷气的奶茶凭空出现在桌上,“喏,刚‘买’的,尝尝?”
杯子上还凝着水珠,薄荷奶绿的清香、杨枝甘露的果香、芝士奶盖的咸香,瞬间盖过了铺子里的肉香。
张海盐瞪圆了眼睛:“你这包是个百宝袋啊?”
“秘密。”温云曦眨眨眼,把薄荷奶绿推给他,“给你的,解腻。”
张海盐吸了一大口,冰凉的薄荷味顺着喉咙往下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刚才在咖啡馆憋的气全散了:
“我去,这比冰镇绿豆沙还爽!”
张海虾捧着芝士奶盖,先是小心翼翼地舔了口奶盖,咸香的芝士混着奶泡在舌尖化开,他眼睛亮了亮,又学着温云曦的样子摇匀,吸了口底下的茶底,茶香混着芝士味,层次丰富得让人惊喜。
“这叫什么?”他难得主动问。
“芝士奶盖茶,”温云曦搅着自己杯里的杨枝甘露,芒果粒和西柚粒在冰沙里打着转,“一百年后到处都是,等你们回去了,我请你们喝遍所有口味。”
“回去啊……”
张海盐的声音低了些,吸管在杯子里搅出咕噜咕噜的响,“还得等契约到期呢。”
空气忽然静了静,只有后厨传来剁肉的砰砰声。
温云曦看着他耷拉下来的嘴角,心里一动,刚想说点什么,却被掌柜的吆喝声打断:“姑娘,头一笼叉烧包好喽!”
热气腾腾的包子刚端上来,温云曦就拿起一个塞进张海盐手里:
“趁热吃!想那么多干嘛,反正你们能时不时回去看干娘,以后……
也能来看我啊。”
张海盐咬了一大口,滚烫的肉汁烫得他直呼气,却笑得眉眼弯弯:“行,到时候你可得请我喝这个薄荷的,管够。”
“管够!”
温云曦举起杯子,和他的碰了一下,冰块撞击的脆响混着三人的笑声,在喧嚣的甲板镇里,像颗裹着糖衣的果子,甜得人心头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