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霍玲,九门霍家的女儿。
自记事起,朱红的宅门总在身后缓缓合上,门内是雕梁画栋的庭院,母亲腕间的玉镯在晨昏里晃出温润的光。
侍女给我束发时,总说“小姐的头发比云锦还亮”,那时我以为,人生就该是这样,踩着光洁的地板,闻着熏香,把日子过成精致的绣品。
唯一的苦,是每日的训练。
母亲请了家里最好的师傅,教我缩骨、易容、辨器。
指节被青铜环磨出薄茧,腰在柔韧训练时疼得直打颤,我咬着牙不吭声。
霍家的女儿,不能示弱。
母亲站在廊下看我,眼神复杂,末了总说一句:
“九门有九门的命。”
我那时不懂。
命?
我的命不就是穿最华美的衣,赘最配的人,在霍家的庇护下安稳一生吗?
直到十五岁那年,我在码头撞见无三省,他也是九门中的人。
他叼着烟,指挥伙计搬卸一批贴着封条的木箱,码头间带着股混不吝的野气。
“霍家小姐也来瞧热闹?”
他冲我笑,烟圈在阳光下散开,“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那是我第一次踏出门规的边界。
跟着他,还有解连环、文锦,我们像四只偷跑的猫,顺着一条隐秘的线索,摸到了一座废弃的地方。
那里藏着泛黄的卷宗,记载着些光怪陆离的事。
长生,蜕皮,青铜门后的秘密。
无三省眼睛发亮,他父亲无老狗就是吃这碗饭的,他骨子里淌着探秘的血。
“你说,这世上真有长生吗?”
他拍着我的肩,力道不轻,“要是能活很久很久,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那时只觉得新奇。
像翻开了一本禁书,明知危险,却忍不住一页页往下翻。
我们开始一起查,从家里的老宅到关外的荒滩,线索像蛛丝,缠缠绕绕,引着我们往更深的暗处去。
什么时候变的呢?
或许是从第一次见到那具蜕皮的尸体开始。
皮肤像蝉蜕般挂在骨头上,却还能微微颤动。
文锦脸色发白,解连环攥紧了罗盘,无三省却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细密的纹路,喃喃道:
“真的有……”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后来,我们中了汪家人的计。
那些看似偶然的线索,其实是精心铺好的路;那些我们以为的发现,不过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
等意识到时,脚边已是万丈深渊。
文锦开始失眠,总说自己皮肤发痒;解连环变得沉默,看人的眼神带着审视;无三省依旧笑着,却总在没人时对着地图发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也变了。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越来越长,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白。
夜里会被噩梦惊醒,梦见自己泡在黏腻的液体里,浑身长满鳞片。
我开始害怕,想回家,想扑进母亲怀里哭,告诉她我错了。
可我回不去了。
有人拦着我,看不清脸,只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
我的意识像被泡在水里的纸,慢慢变得模糊。
有时会对着墙壁说话,喊“娘”,喊“文锦”,喊“三省”,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空落落的。
他们叫我“禁婆”。
这个词像针,扎进混沌的意识里。
我是谁?
霍玲?
霍家的霍玲?
不,霍玲不会是这副模样。
霍玲有光洁的皮肤,有母亲给的玉坠,有九门小姐的骄傲。
而我,只是个被困在方寸之地的怪物,头发像水草般疯长,指甲泛着青黑。
日子成了没有刻度的线。
直到那天,疗养院的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的那一刻,我突然清醒了。
门口站着几个人。
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一个戴墨镜的瞎子,一个沉默的哑巴,一个漂亮的姑娘,还有……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眉眼很干净,像初春的雪。
我盯着他看,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无三省掏出的那张照片。
“这是我侄子,无邪。”
他笑得难得温柔,“调皮得很,却比谁都真。”
是无邪。
他的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困惑和一点点怜悯。
那一刻,我却浑身发抖。
我知道了,无三省一直知道我在这里。
他没告诉母亲,没救我出去,甚至……
默许了我成为这副模样。
那个曾经拍着我肩膀说有意思的少年,那个会把文锦偷偷塞给他的糖分给我一半的无三省,终究是被“长生”这两个字,迷了心窍。
连他最疼的侄子,都成了计划里的棋子。
无邪和齐羽真像啊。
动作,语气,甚至挠头的样子。
可无邪的眼睛是亮的,像没被污染的泉。
齐羽……
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卷宗里他麻木的脸。
三省啊。
我在心里喊他。
你还记得吗?
那年在我们的秘密基地里。
你说“咱们九门的人,不能被人当枪使”。
你说“要活着,活得像个人样”。
现在呢?
你到底是为了九门,还是为了你自己?
你是不是也分不清了?
死亡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脸上。
很刺眼,暖得让人想哭。
我有多久没见过太阳了?
忘了。
无邪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不忍。
我朝他们笑了笑,或许笑得很难看,但我想谢谢他们。
谢谢他们让我在最后一刻,做回了霍玲。
与其做个不人不鬼的禁婆,被人提着线走,不如死得像个霍家人。
只是有点想娘。
想她腕间的玉镯,想她那句“九门有九门的命”。
原来她早知道,有些命,躲不过。
可她的女儿,终究没能体面地,跟她道个别。
头发慢慢落下,遮住了视线。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片久违的阳光。暖融融的,像小时候母亲的怀抱。
这样,也挺好的。
——霍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