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埃莉诺对于女仆的提问不敢说“不可能”。


    因为“不可能”这三个字，在她今天经历了“小红帽趴在格林身上”“海尔凯撒被格林牵手”“格林一本正经的讲解男女繁衍知识”这一系列事件之后，已经从她的字典里被删除了。


    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就像她不可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一辆马车上，和一个陌生的女仆，讨论多萝西魔女有没有可能跟格林更加亲密。


    但她就在这里，正在经历这个“不可能”。


    埃莉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面部肌肉自发进行的、无目的的、随机的收缩。


    “我……”


    她看着女仆，女仆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在马车里狭窄的空气中交汇，碰撞出——什么火花都没有。因为埃莉诺的视线在零点五秒后就移开了，移到了车窗外面。


    窗外的灌木丛已经变成了更密的灌木丛，更密的灌木丛后面是更密的树林，更密的树林后面是灰色的、看不到尽头的、不知道藏着什么的远方。


    “我不太确定，都有可能？”


    “都有可能？埃莉诺这么大胆吗？”


    “哎？”


    “我们都还没有往这方面开始想呢，毕竟多萝西魔女小姐的行踪很少见，我们都不知道上一次她跟主人见面是什么时候。”女仆有些兴奋地说道，她的眼睛越是充满光亮，埃莉诺就越是感到不妙。


    “所以埃莉诺小姐的想法十分大胆呢，您不会对多萝西小姐和格林的师徒关系感到顾虑吗？”


    “顾虑？可能……可能是因为格林和埃莉诺就是师徒关系吧。”


    “是这样吗？哦，抱歉，埃莉诺小姐，我的朋友好像在联系我，我需要先看看。”女仆拿出了一本魔法书，和那边的女仆聊了起来。


    埃莉诺看着她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刚才说的“都挺有可能的”——这五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之后，就不再是她的了。


    它会在这个女仆群体里传播，从这辆马车传到那辆马车，从今天传到明天，从明天传到一个她永远不会去的地方，可能被一些她永远不会见到的人讨论、分析、补充、修正、夸张、扭曲。


    最后变成一个传说。


    “据说那个跟主人一起去血泪之地的埃莉诺小姐，亲口说过，多萝西小姐和莉米露她们势均力敌。”


    埃莉诺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后悔。不是“回答了问题”的后悔，是“之前幸灾乐祸”的后悔。


    她发誓——她对着马车上方的灰色天空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在任何场合、任何时间、以任何形式，对格林在女人面前的紧张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值了”的心情。


    因为她今天已经付出了代价。


    埃莉诺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捂住了脸。手指缝里漏出一声很轻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累了，毁灭吧。”


    ……


    “总之，大致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明白了吗？”


    格林的声音从后面那辆马车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像老师在学期最后一节课上说“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时的语气——平淡的，带着一点“终于结束了”的松弛。


    “所以不是你们的问题，更不是频率的问题。”


    莉米露翻阅着自己的笔记，看看相关知识点，学习习惯让她下意识的这么做。她用了一种只有自己能看懂的速记符号，圆圈代表排卵期，三角代表受孕窗口，方块代表精子存活时间，箭头代表——


    她的手指压在最后一个箭头上，箭头指向一个她画了很久的、圆形的、像靶子一样的图。靶心写着“最佳时机”。


    海尔凯撒靠着车窗，尾巴从座位边缘垂下去。虽然她刚开始很感兴趣，但是后面格林讲概率问题的时候，海尔凯撒就觉得困了。与其这样听这些，她直接想办法打赢格林然后扑倒格林反而更实在一点。


    小红帽至始至终都是随便听听的样子，比起听格林老师讲课，她更享受趴在格林怀里的感觉。她在格林讲了1/4的时候就付诸行动，所以格林刚刚的那些知识更像是和莉米露1对1授课。


    “格林。”


    “嗯？怎么了？小红帽。”


    格林看着怀里的小身影，小红帽趴着有一会了，他都以为小红帽睡着了。格林也确实是往深奥的方向讲，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这样莉米露她们的注意力就转移了。


    小红帽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往格林的颈窝里又埋深了一点，埋到鼻尖碰到了他的喉结。表现出来一点少女式的依恋和任性，小红帽本来就是少女的年龄，哪怕她偶尔喜欢面无表情的节省能量。


    海尔凯撒看着格林和小红帽，没有说什么，毕竟现在的时间是小红帽的。


    马车的速度逐渐降低，最后停下，埃莉诺从前面探出头来。


    她的头发有一点乱——刚才捂脸的时候揉的。手指在头发上留下了几道不规则的、像被风吹过的痕迹。她没有整理，因为她还没从刚才的“八卦风暴”中完全恢复过来。


    马车停了，为什么停了？


    她的大脑在碎片缓存中搜索——搜索到了一个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字迹洇开的、几乎看不清的信息。那个信息说：目的地是血泪之地。血泪之地，在她读过的那些书里，是一片蜿蜒不绝的血池。


    但这里不是。埃莉诺看着窗外——一个小城镇。石板路，木质建筑，烟囱里冒着白烟，有人推着手推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堆着几筐蔬菜，远处有教堂的尖顶，尖顶上竖着十字架。


    “这里……是血泪之地？”


    她的声音不大，大到莉娅能听到，小到不会让街上的人侧目。


    莉娅从马车前排跳下来。还是那个动作——轻，快，皮鞋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深紫色的长裙在晨光里泛着冷色调的光，白发偏右扎着的发髻一整天都没有松过。


    她转身，面对着埃莉诺。


    “这里是落脚点，原定计划是前往血泪之地没错。但考虑到血泪之地中有特殊怪物突然袭击，需要在这种靠近边缘的城镇上落脚。这些不是都在会议里面说过了吗？”


    “好像是这样没错。”


    埃莉诺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自信了，是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是记得的那种刻意的、撑出来的气势：“抱歉，一不小心忘记了。”


    埃莉诺又尝试让自己笑一笑，结果发现自己有点难以做的，她自己的笑容现在看起来肯定很难看。


    莉娅看了她两秒。


    “没关系。”


    两个字。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然后她转过身，往镇子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后面的马车——格林的那辆。


    埃莉诺缩回马车里。她的身体靠着马车壁，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绞着——因为没有力气绞了。她的脸朝着前方，但视线不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对不起，自己在会议上应该好好听的，而不是想着什么时候会议结束，算了，累了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