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洛维萨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月光——月光是凉的，而这道光是暖的，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眼皮上，把她的眼睑照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她眨了两下眼睛，意识从沉睡的深处慢慢浮上来，像一条鱼从深水游向水面。
然后洛维萨感觉到了一个热源在她身侧——不是被窝捂出来的那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温热，是来自另一个身体的、有脉搏的、带着心跳的滚烫。
她的脸贴着什么人的颈窝，她的手臂搭着什么人的胸口，她的腿和什么人的腿缠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在地底深处分不清彼此。
洛维萨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格林的侧脸在她眼前不到一掌的距离。黑色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眼眸低垂着，正看着——不，是正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困倦，甚至没有“刚睡醒”的朦胧。那双眼睛清醒得像深夜的湖面，平静、深邃，倒映着她的脸。
洛维萨的大脑立刻启动失败，在短暂的蓝屏自检维修之后恢复。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月光、枝干、眼泪、他吻掉她眼泪时舌尖的温度、她趴在他胸口画圈时他手掌在她背上游走的触感、她说“世界树做这种事会不会遭天谴”时他脖子贴着她嘴唇的震动、她问“会不会开花”时的景象……
得益于世界树的记忆力，昨天的记忆无比清晰，还带有诸多细节。
全部……全部想起来了。
洛维萨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发际线，速度快得像森林大火。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然后发现格林揽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
那点往后缩的距离被格林轻轻拉回来，她的胸口重新贴上了他的胸膛，他的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得像钟摆。
“醒了？”
格林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变化的，不过也不奇怪，毕竟格林不用休息。身为世界树的自己竟然接受了这么离谱的“常识”，洛维萨觉得自己果然被格林污染了吧。
“醒了，你没有睡觉？”
“没有。”
洛维萨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胸口——她趴着的地方，他的皮肤上有她脸压出来的红印，有她口水蹭出来的水渍。她的目光从他胸口移到他肩头——她咬过的地方，浅浅的牙印还在。
“你……一整晚都在看我？”
“在处理事务。”格林纠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魔法契约不需要睡觉。你睡着的时候，北境的物资调动方案批完了，蜜语坊的相关事务调整了一下，精灵王国那边的深渊边界情况也过了一遍。”
洛维萨眨了眨眼。
“……所以你就一边处理事务一边看我睡了一整晚？”
格林没有否认，洛维萨的脸又红了几度。她的手指攥紧了——攥着的是他的皮肤，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她在他的胸口上轻轻挠了一下，像在表达“你这个人真的是”。
“你就不能躺下睡一会儿？”
“不想睡。”
“为什么？”
“没有困意，而且……”格林脸上逐渐浮现出来一点恶趣味，“看着世界树这样趴在我怀里睡觉还是挺不错的。”
洛维萨的手指停住了，随即有点气恼地锤了锤格林的胸口，但她感觉自己没有那么慌了。
那种“我怎么能在他怀里睡着”的慌、那种“他看我看了整个晚上”的慌、那种“昨晚那些事情真的发生了吗”的慌——像退潮一样慢慢退了下去。
留下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温热、安全、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洛维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把脸重新埋进格林的颈窝里，把身体重新贴在他的身体上，把腿重新缠在他的腰间。
她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反正昨晚已经全部接受了。”
格林的手落在她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柱，明知故问道：“什么全部接受了？”
“全部。”洛维萨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带着闷闷的不满与无奈，“从你说‘知道我缺的是什么’开始，到你说‘累了就睡吧’结束。中间的每一秒，每一个字，每一寸——”
她的声音变小了，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反正已经全部接受了。”
格林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滑过，从脖颈到尾椎。洛维萨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了一下，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格林碰她的地方。她的皮肤记得昨晚的事情，记得那个触感和那个温度，甚至于某种声音差点从喉咙里飘出。
“所以不慌了？”
“……嗯。”
“那再躺一会儿？”
洛维萨的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算是赞同格林的提议。
房间再次安静了下来。
洛维萨趴在格林身上，感受着他的气息还有自己内心渐渐平息的冲动。那些在从深处往上涌，像春天的树液从根流向枝头的感觉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静静等待的滋味。
“格林。”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喜欢你？”
“说过。”
“那我说得够不够多？”
“说得很多了，怎么了？身为凡界代理人的世界树正在进行恋爱小女孩的自我反思吗？”
“别打趣我了！格林！”洛维萨往格林胸口重重锤了一下，然后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一点，抬起头看着他，“格林……我真的很喜欢你。”
“……”
格林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他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紧了那么一下，像一个人在不动声色的表情底下，偷偷握了一下拳头来表达某种不能说出口的、太满太浓烈的情感。
洛维萨感觉到了那个收紧，她的嘴角弯了。弯得不明显——只是微微上翘了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里装着的满足，比她的脸能表达的任何表情都要浓。
她在格林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很短，短到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然后她从他身上翻下去，翻到他旁边，把脸贴在他肩头，把手臂搭在他腰上。
“该起床了。”
“……再躺五分钟。”
“你刚才说再躺一会儿，我感觉我们躺得够久了。”
“那是刚才，现在不一样。”洛维萨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现在要多躺一会儿。”
格林没有反驳。他的手落在她头上，手指穿过她的绿发，从头顶滑到发梢。那个梳理的动作很慢，很轻，但是细看的话可以发现头发正在越理越乱。
“格林！不能这样玩我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