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发出“吱呀”一声,然后是锁舌卡进门框的“咔嗒”。那个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远处的风吹散了。
格林走在前面,比尔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不是刻意隔的,是比尔自己落在后面的。
她的脑子还在实验室里,被那个会说话的玻璃碎片和“完全由格林先生控制”的黑魔法占据着。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齿轮,停不下来,她走路的速度就被拖慢了。
回到了格林家的侧门。门半开着,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笔直的、金色的线。
格林推开门,金色的线变宽了,变成了一片金色的光,铺在地板上、墙壁上、天花板上,把整个走廊的尽头照得像一个被点燃的房间。
格林走进去。比尔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进去。
一进到庄园里面,空气就变了,成为了一种温暖的、安静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气氛。客厅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是古兹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像在哄小孩。格洛托的声音跟着响起来,不是说话,是那种小孩特有的、含混的语气。
格林没有去客厅。他拐进了另一条走廊,格林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来。那是他系的。他拧开门把手,门开了,房间里飘出一股淡淡的味道。
像是布料在出厂之前最后一道工序留下的气味,不浓,不刺鼻,但能让人一下子就知道“这里有新衣服”。
房间里有一排架子,沿着墙壁延伸,从门口一直摆到窗户下面。架子上挂着衣服,许多,每一件都隔开了一段距离,像美术馆里的画作,每一幅都有自己的空间,不会被旁边的作品干扰。
格林走到架子前面,从最左边的那一件开始,一件一件地取下来。动作不快,他知道这些衣服要送到谁手上,所以要在心里过一遍。
第一件,古兹的。第二件,小红帽的。第三件,莉米露的。第四件,海尔凯撒的。第五件,贞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多件的,反正格林做的就有这么多了。
他把衣服叠好,叠完之后他抱着那一摞衣服走出房间,比尔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一摞衣服最上面那件领口露出来的衣服。
“对哦,差点忘了。”格林慢慢停止脚步,从最上面拿下来那一件衣服递给了比尔,“这是你的。”
“谢谢你,格林先生。”
格林在走廊里遇到了古兹。古兹从客厅出来,一只翅膀抱着格洛托,另一只翅膀端着一个空了的奶瓶。格洛托在她怀里半睁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滴奶,翅膀攥着古兹的领口,攥得很紧,像是怕妈妈会把自己掉下去。
古兹看到格林怀里那一摞衣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那件红色的大衣上。那是她的。她不用看到领口的标志,只需要看到那个颜色就知道了。
格林的脚步没有停,走到古兹面前的时候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格洛托伸出一只小脚踢到格林的衣角,格洛托踢了一下,踢到了,发出一个含混的、像笑一样的声音。
“衣服做好了。”格林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穿上之后可以抵御血泪之地的环境,让你们不受影响。”
古兹把奶瓶交给格洛托的拿稳,然后用风魔法卷过那摞衣服到自己的翅膀上。她拿的不是最上面那件,是从中间抽出来的一件。
古兹熟练的运用风魔法。大衣在她面前展开,红色的布料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下摆的内侧缝了一小块标签,标签上什么字都没有,有一个格林的标记,还有一个红色小鸟的图案。
内衬有着光滑的、细腻的、像被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一样的触感。然后她看到了肩线,肩线的位置和她肩膀最宽处的位置相差不到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第一种是“果然很合身”,第二种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第三种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一点点咬牙切齿的、像被人捏住了软肋但又不想承认的、复杂的、矛盾的、混在一起分不开的东西。
“格林。”古兹叫他。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是那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的语气。
“嗯。”
“你——”
古兹的声音停了一下,仿佛在找一个“说出来不至于太羞耻”的表达方式。找了两秒,没找到,放弃了,直接说,“你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掌控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数据?”
她的耳朵在说这话的时候红了一点。只是耳尖红了一点点。古兹的语气带着质问的架势,但她的声音里没有质问的成分——有羞涩,有窘迫。她早就知道格林是这样且能够这样做的人,但她还是想吐槽一下。
格林笑了,古兹那种想装出生气的样子但根本装不像的、可爱到让人觉得“你生气都很好看”的表情,很有趣。
“这不算什么。”
古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声音很短、带着很轻的鼻音。她知道格林这是在故意气她,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她也明白了格林的一点点小心思。
格洛托在古兹怀里动了动,翅膀伸向了格林的方向,手指在空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爸爸,抱。”
“不要打扰你爸爸啦,格洛托。”古兹安抚了一下不开心的女儿,然后用风魔法卷过格洛托的那件衣服,“我们去房间里面穿一下新衣服,好不好?”
“不好,我要爸爸抱。”
“听话,等下再找爸爸。”古兹无奈的说道,赶紧抱着格洛托回到了房间,不然这孩子又要闹腾了。
比尔一直站在格林身后两步的位置,从头看到尾。老实说,看着古兹和格洛托亲密的模样,她确实有些羡慕,可惜这种事情不能强求,不过比尔觉得可以思考一下自己的相关周期是什么时候?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哒、哒、哒”,是“哒哒哒哒哒哒”——像雨点打在屋檐上,密集、轻快、没有规律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好听。
小红帽从走廊拐角冲出来,红色的头发在她脑后飘着,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帜。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笼子,笼子不大,大概是两个拳头并排的大小。笼子的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干草上面坐着一个绿色头发的小东西。
绿色头发,绿色翅膀,身形小巧,大概巴掌那么大。她的翅膀在笼子里轻轻扇着,扇得不快,像一个人在很悠闲地扇扇子。
莉耶芙的绿色眼睛看着走廊上的格林,眼神里有光,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小红帽跑到格林面前,急刹车,脚下打滑又往前出溜了一小段,身体晃了一下,平衡住了。笼子在她手上晃了晃,莉耶芙在笼子里晃了晃,伸手抓住笼子的栏杆稳住自己。
动作很熟练,像是一个经常坐颠簸马车的人,已经习惯接下来的动静。
“格林。”小红帽的声音带着跑完步之后的微喘,每个字的尾巴都像被风吹歪了一样,有点飘,有点颤,“明天几点出发?”
格林看着她,又看着笼子里的莉耶芙,又把目光移回她脸上。回答之前他先问了一题:“小红帽,你不去看看魄罗吗?”
小红帽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格林看到了:“我刚刚找过魄罗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主要是来问你——莉耶芙要怎么处理?听她们说,你明天就要出发了吧?所以我来问问”
她提起笼子,举到格林面前,笼子在两人之间的位置晃了两下,莉耶芙在笼子里张开嫩绿手臂保持平衡。她的绿色眼睛在小红帽和格林之间来回转了好几次,然后定在格林脸上。
“格林格林!”
格林低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莉耶芙。莉耶芙立刻仰着头看着他,巴掌大的脸上带着一个笑容,笑得明显,只是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那个弧度里装着的不是“我知道我犯了错”。
莉耶芙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那种喜悦过后突然失去的悲痛体验就是她眼中好故事,她认为这种深刻体验更加深入人心。
喜悦也好,悲痛也好,将种种体验全部带给格林,让格林体会最深刻的痛苦记忆就是她的理念。格林理解这一点,但根本不认同,也难以接受,有些体验在他看来根本就不需要,是应该完全阻止的。
“把她带过去。”格林收敛笑容,平静地说,声音和说“把这件衣服放进衣柜”没有区别,“省得她留在这里搞鬼。”
莉耶芙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啪”的一下,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她的翅膀在笼子里猛地张开,带起一阵很小很小的风,把笼子底部的干草吹动了一点。
“好耶——!”她的声音不高,但很尖,像一只小鸟在清晨的第一声鸣叫,清脆的、短促的、带着一种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的、压抑不住的兴奋,“又可以和格林待在一起了!”
她的手指从栏杆上松开,站在干草上,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对绿色翅膀在她身后扇着,频率很快,快到像是她下一秒就会从笼子里飞起来,飞过笼子的栏杆,飞过小红帽的手,飞到格林的肩膀上、头发上、手心里。
小红帽低头看着笼子里的莉耶芙,嘴唇抿了一下,有点厌恶道:“你完全没有当阶下囚的自觉呢,莉耶芙。”
莉耶芙在笼子里停下翅膀。不是慢慢停的,是“啪”的一下,像关掉了一盏灯。她站在干草上,仰着头,绿色的眼睛看着小红帽,又看着格林,又看着小红帽。她的嘴角弯了。
这次弯得比刚才大,大到能看到她嘴角两侧两个小小的、圆圆的酒窝。是那种她知道小红帽在嫌弃她,但是她根本不在意。带着一点点厚脸皮、一点点无赖、一点点“你就拿我没办法吧”的得意。
“只要能够在心爱的格林身边,”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很用力,像是在念一句她准备了很久的、很重要的、每个字都必须说对的台词,“就没有什么啦。”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长到像是一个人在唱一首歌的最后一句,音符已经在空气中消散了,但口型还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形状。
小红帽看着莉耶芙的笑容,看了两秒,然后感到一阵恼火,“格林,那我明天早上带着她,现在我先修理她一顿。”
“好,去吧,就用你新练的招式。”
小红帽跑后走廊里安静了,格林站在原处,比尔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对于格林家中的奇异景象,哪怕比尔看过了很多遍,仍然会感到惊奇啊,那个绿色的小妖精虽然很好奇,,想研究一下,但……
比尔看了看格林平静的脸色,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格林先生确实有点心情不好的样子,还是不打扰他了。
“不要在意。”格林注意到了比尔的目光,解释道:“她有点特殊,所以会影响到我,不过就像我说的那样,不用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