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脊上,姜挽月仍旧静静等候,不急不躁。
她在判断,那醉步而来的一行人中,是否便有郭季同。
片刻后,只见那郭府的侧门倏地被打开,门房小意讨好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传入姜挽月耳中:
“郎君,郎君回来了!小的给郎君问好。”
长廊的风灯下,郭季同的身影逐渐清晰。
他没有穿官服,而是一件锦袍长衣,更衬得身形高壮,肩宽腰阔。
门房的讨好声郭季同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径直入府,而后一边与身旁几人说话。
姜挽月侧耳细听,几人的谈话声顺着夜风传入她耳中。
“郭兄,多亏了你啊,否则我等在梅溪县胡乱找寻,又如何能够找到戕害咱们公子的罪人?”
郭季同爽朗笑:“欸,这又如何值当谢?缉捕大盗,本就是我等职责所在。
那罪人在京畿诸县流窜作案,专门伏击衣着富贵之人,抢夺钱财,伤人性命,实在是罪大恶极。
此人武功又高,郭某还要感激诸位伯府的义士相助呢。
否则,单以郭某与手下的这些兄弟,只怕还抓不住此獠!”
姜挽月初听几人谈话时,其实并没有觉察出什么问题。
她只是略微有些惊讶:原来郭季同今日外出,还真是缉盗去了?
姜挽月原先还以为,郭季同那所谓的“出城缉盗”,其实只是为了放走施燕秋而故意找的借口。
却没想到,郭季同原来真是在缉盗——
咦,不对。
郭季同缉盗是没错,但那一句“伯府的义士”,又是什么?
不怪姜挽月敏感,毕竟人在有心心念念的仇人时,不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总是容易第一时间往仇人身上联想。
此刻郭季同口中的“伯府”,听在姜挽月耳中便几乎是立刻被替换成了“康宁伯府”。
她怕自己太过武断,因此强行压下这个念头,又细听去。
却又听一人道:“郭县尉这却是谦虚了,若没有你提供的线索,我等也无从出手啊。”
另一人则叹口气说:“咱们大公子遭了此等大厄,府中无人不心痛之极。
我等此行倘若不能寻到真凶,为大公子复仇,又如何还有颜面回归伯府?”
姜挽月听到这里,脑子里就好似是被一道惊雷给劈过般,先前未能连通的关节瞬间被打通。
她终于明白了,此番与郭季同同行的这些人,原来还真是康宁伯府派出的武者下属。
而这些人,原来是为寻找伤害姚行舟的“真凶”而来。
可是,伤害姚行舟的“真凶”,明明就是她姜挽月。
这些人找不到姜挽月,于是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替罪羊。
想来那专门流窜京畿诸县做案的大盗本身就罪行累累,再多加一个罪名,对此人而言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这……这何其荒诞!
可细想起来,这些人如此行事,其实又是合理的。
毕竟姜挽月二次击穿姚行舟膻中穴与手脚筋骨时,不但进行了易容,且还撒了石灰。
石灰一撒,谁还能看清她是什么模样?
这些人也绝对联想不到,真凶会是梅溪县外某个小山村中的一个孤女。
虽然姜挽月在十里八乡如今算是极出名的人物,也逐渐在人前显露了武功。
但要将伤害姚行舟的人与“江月”联想起来,其实也并不容易。
毕竟二者此前从未有过交集。
至于说联想到“江月”就是姜挽月,那就更难了。
这主要还是因为姜挽月从前那柔弱笨蛋美人的形象过于刻板。
试想,一个在人们心中只能以色事人的绝色少女,只在短短两三月间,转眼就变成了一个医武精通的天才人物,谁会相信呢?
世人总会下意识将美貌与实力划上不等号,这也是姜挽月逐渐要为“江月”建立天才人设的原因之一。
不过,今日听着这些人的谈话,姜挽月却逐渐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世人大约很难将姜挽月与“江月”进行联想,但是,如果是“江月”与“谢茯苓”呢?
同样是医武精通,同样是年轻女子,二者的共通之处太多了。
虽然由于“谢茯苓”的高人形象建立得十分牢固,而“江月”却还只能算是成长中的天才,看起来两者虽有相似,其实差距极大。
但是,姜挽月也不能掉以轻心。
今夜出现的这些人正好提醒她了,日后还是要将“江月”与“谢茯苓”区分得更彻底些才行。
谢茯苓擅长飞针,江月就不能再在人前展露飞针。
当然,针灸没关系,毕竟天下医者,会针灸的多了去了。
其次,谢茯苓擅长刀法,江月日后便应该要避开刀法,好在她还没有在鱼师面前展露过刀法。
姜挽月甚至暗下决定,在练好沧海波涛掌以后,一定请鱼师教自己一门剑法。
从今往后,人前的江月将只会掌法与剑法,什么飞针之类的,那都与她没有关系。
此外,如果有机会,姜挽月最好还要再学一门与穿花迷踪步截然不同的轻功。
不过这个不一定能做到,姜挽月便只将此事先记下来,过后再视情况而定。
她的心中千回百转,思虑万千,却见郭季同几人一通互相吹捧后,话语却渐渐是往淫邪方向去了。
一人忽道:“郭县尉,今夜那醉仙楼的舞姬,腰肢可真软啊……”
说着,几人带着醉醺醺的腔调,就一齐笑了起来。
这笑声听在姜挽月耳中,真是说不出的猥琐。
而更猥琐的还在后头。
又有一人忽然说:
“只可惜,伯府那位表姑娘寻不到了,那位才是真绝色呢,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家伙……”
姜挽月心中顿时发出一声冷笑,她默数着同行的人数,一共是四个。
只见四人一边说话一边穿过前庭,正要一齐往中庭而来。
郭季同说:“走走走,诸位与我,再去偏厅宴饮一回……”
话音未落,忽见一蓬石灰从天而降。
那石灰裹挟劲风,宛如漫天风刀般,直入众人双目。
于是,便听一道道惨叫声响起。
“啊!”
“谁?哪个混账?”
“不好,这是石灰……是伤了大公子的大盗,此人来报复我们了!”
“恶贼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