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看着许淳安,目光不再退让,反而向前一步:“如今苏姑娘既已离开国公府,恢复自由身,那便是人人都有追求她的资格。我谢玉可以,孙传庭自然也可以。”
他语气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懑与不忿:“许淳安,是你自己不珍惜她,苏姑娘心灰意冷另寻归宿,怪不得旁人。而且,不论她最终选择谁,都比跟着你要来的幸福。”
这番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说完之后,谢玉只觉得心头一畅,仿佛堵了许久的浊气瞬间消散,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滋味,比三伏天里灌下一碗冰镇酸梅汤还要痛快淋漓。
可就在这时,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攀上脊背。
像数九寒天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又像赤脚踩进了腊月的雪窟窿。
那冷意并非来自帐外呼啸的北风,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让他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连发根都隐隐有种要炸开的悚然感。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
在战场上,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正是这份对危险野兽般的直觉,让他一次次从尸山血海里挣回性命,攒下今日的军功。
有杀气!
而且这杀气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像一张无形的铁网当头罩下,压得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谢玉猛地抬眼,看向那杀气的来源。
只见许淳安依然端坐在那里,身姿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些。
营帐里的火光映着他半边侧脸,线条依旧清俊雅致,甚至唇角还牵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是说,”许淳安开口,声音竟比之前还要轻柔几分,“如今我已没了资格。能给苏姑娘幸福的,是你,或是那位孙千户?”
这声音钻进谢玉耳朵里,不啻于阎王爷的催命符。
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与豪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泄得干干净净。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后脑勺,方才的念头通达瞬间被恐惧取代。
谢玉此刻彻底冷静下来,心里开始后悔了起来。
自己刚才怎么了?是鬼迷心窍还是猪油蒙了心?
怎么就昏了头,竟敢当面去戳这活阎王的逆鳞!
有些事,心里想想,暗中较劲,甚至使些绊子都无妨。官场倾轧,情场争夺,大家心照不宣,各凭手段便是。可万万不该,也不能,当面把话挑得如此明白,把对方的脸面踩在地上。
现在看这情形,自己怕是真被记恨上了。
这可如何是好?
今日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快,往后他会怎么报复?若他当真恼羞成怒,罗织个罪名,将整个谢府都牵连进去。
抄家、灭族?
想到这四个字,谢玉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谢玉的不语,落在许淳安眼中仿佛是默认了此事。
“好,很好。”
许淳安轻轻吐出这三个字,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从容的优雅。
可下一瞬,拳头便裹挟着劲风,狠狠朝谢玉面门砸了过来!
砰!
结结实实的闷响在军帐中炸开。
谢玉根本来不及躲闪,或者说在那浓重杀气的压制下,他身体的本能已然僵硬。剧痛从颧骨扩散开,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这是他第二次挨许淳安的拳头了。
许淳安垂眸看着自己的指节,上面沾染了零星血渍。他心底也掠过一丝诧异,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在短短时日内,对同一个人动了两次手。
上一次,是为了断绝谢玉对苏棠的念想。
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谢玉方才那番话。
那些关于资格,关于幸福,关于另投他人怀抱的字眼,不是在陈述事实,而是在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彻底撕碎。
许淳安收回拳头,垂眸看着指节上沾染的零星血迹,掏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然后随手将帕子丢在一旁,抬脚走出了营帐。
长风早已候在一旁,见主子脸色沉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诚惶诚恐地跟在他身后。
“主子,咱们要回京吗?”长风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黑一那榆木疙瘩或许看不明白,他长风可是清楚得紧,主子哪里是为了什么手书折返,分明是舍不得苏姨娘,才寻了个由头巴巴地赶回来。
就这么走了,主子心里能甘心?
要他说,就该直接把苏姨娘抢回去,锁在府里,省得留在这凌海,被那些人惦记。
许淳安脚步未停,声音像是浸了寒霜:“留在这里做什么?看她嫁给别人么?”
长风跟在许淳安身边多年,从未听到主子用这般语气说话。
“属下觉得,”长风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苏姨娘心里,是有您的。”
许淳安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紧紧锁住长风:“何以见得?”
长风没想到主子竟会真的追问这些细枝末节,连忙搜肠刮肚,将往日所见一一道来。
“当初姨娘并不爱钻研棋道,可为了能与您对弈,她日日捧着棋谱苦学;还有这冷吃羊,姨娘既能做出这般辛辣菜式,说明她本也是喜辣的,但在国公府时,因着您的口味,她从不曾做过一道带辣的菜肴;更不用说,她为您精心准备的那些礼物,件件都透着心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许淳安,语气笃定了几分:“主子您是卫所都统,惯会识别人心。姨娘对您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您岂会看不出来?”
许淳安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长风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纷纷涌上心头。
她对弈时专注的侧脸,她见他回来时亮晶晶的眼睛,她在他怀里动情的模样。
可是……
许淳安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沉静:“可是这些,也说不定她只是在尽一个妾室的本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