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甘站在逐渐恢复清明的天空下,看着那些原本躺在死亡边缘的战士们重新站起来,看着他们的伤口愈合、呼吸平稳、眼神重新聚焦。
他沉默了很久,熔岩般的双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激、庆幸,以及一丝他无法名状的、深沉的困惑。
他转向身边那位正收拾着瓶瓶罐罐、仿佛准备随时上路的老者,声音低沉而郑重:
“老人家,您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伏尔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达:“如果您愿意,我希望您可以留下来,跟着我们。火蜥蜴军团需要您的智慧,需要您的医术。我可以为您提供一切所需,您可以继续您的研究,继续……”
“哈哈哈哈,”费斯图斯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沙哑,像秋风中枯叶的摩擦,却没有恶意。
他举起那只干枯的手,连连摆动,打断了伏尔甘的话,“不用了,不用了。”
他将最后一个药瓶塞进那件虫蛀长袍的某个深不见底的褶皱里,拍了拍手,仿佛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要赶着去另一个地方了,继续……传播希望。”他说这句话时,混浊的眼珠望向远方,视线仿佛穿透了希望星的大气层,穿透了亚空间的帷幕,落在某个遥远而具体的坐标上。
伏尔甘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问道:“老人家,能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您打算去哪里?”
费斯图斯偏过头,那双混浊的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某个地址。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稀疏的、泛黄的牙齿:“哈,只是一个叫做阿尔道夫的地方而已。很远,很远。但那里的病人,也在等我。”
阿尔道夫。
伏尔甘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一无所获。
那应该是一个远离帝国疆域的、未被记录的世界。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费斯图斯留下几张写满潦草笔记的药剂配方,然后转身,迈着那蹒跚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步伐,向着营地的边缘走去。
走了几步,费斯图斯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那颗苍老的、布满皱纹的头颅,用那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对了……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他便继续向前走去他的身影在绿色的瘴气与焦黑的土地之间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稀薄,仿佛他不是在走路,而是在逐渐从现实中“褪色”。
最终,当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时,空气中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混合了草药与腐土的异样气息,证明他曾经来过。
………………
数天后,那场笼罩希望星天穹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惨绿色亚空间风暴,终于开始消散。
厚重的、如同脓血凝结的云层出现了裂痕,久违的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如同金色的利剑,刺穿了那片腐败的穹顶。
空气中的粘稠感在减退,那股无处不在的腐烂甜腥味,也在新鲜气流的冲刷下逐渐稀释。
伏尔甘站在临时指挥部的最高处,仰望逐渐晴朗的天空。
他手中握着的通讯器,此刻正传来清晰、稳定的信号——来自轨道舰队。
“火铸号呼叫地面指挥部,收到请回答。重复,火铸号呼叫地面指挥部,亚空间风暴已减弱至安全阈值,通讯链路恢复,轨道支援窗口已开启。”
伏尔甘闭上眼睛,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憋了数个世纪,从他宽阔的胸膛中缓缓吐出,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沉重。一切都结束了。
是的,都结束了。
伏尔甘在心里,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但当他开始清点伤亡,当冰冷的数字汇总到他面前时,那份刚刚升起的、劫后余生的轻松,便被一种更加沉重的、如同铅块般的东西压了下去。
七百七十七名军团战士。
整整七百七十七条生命,在这场无声无息的瘟疫中,化为了地上的一滩滩难以名状的烂肉汁。
他们不是死在敌人的刀锋下,不是死在炮火中,而是死在一种看不见、摸不着、无法理解、无法防御的恶意之下。
更让伏尔甘心头滴血的是,这种恐怖的瘟疫,甚至连星际战士死后应回归军团宝库的基因种子都未能幸免。
那些承载着军团未来、承载着每一位战士不朽遗产的珍贵腺体,在瘟疫的腐蚀下,同样被溶解得一干二净。
这是火蜥蜴军团自成立以来,最黑暗、最无力、最屈辱的一次损失。
不是战败,而是被一种无形并且恐怖的力量,从内部吞噬。
伏尔甘独自站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沉默了许久。他的手掌缓缓握紧,又松开。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他将费斯图斯留下的药剂配方,以及那些经过实战检验、确实有效的制药工艺,列为军团最高优先级的机密与保障物资。
他命令军团的药剂师与铸造工匠,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掌握这种药剂的完整制备流程,并将其标准化生产,配发给火蜥蜴军团每一位现役战士,作为标准作战配置的一部分。
他要让每一位夜曲星之子,都能在面对那种无形的恶意时,拥有一层额外的、能够“安抚”死亡低语的护身符。
不仅如此,伏尔甘的目光投向了更远方。
他想到了他的兄弟们,那些同样在银河各处征战、同样可能遭遇未知恐怖与亵渎瘟疫的军团。
如果,如果有朝一日,兄弟们能够再次齐聚,如果帝国的高层会议能够再次召开,他一定要将这种药剂的配方与生产工艺,分享给其他军团。
他不希望任何一位忠诚的军团战士,在那种无法理解的痛苦中,化为无声无息的一滩血水。
这是他对那七百七十七名融化于瘟疫中的子嗣,所能做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也是他对那位自称“费斯图斯”的神秘老者,所给予的“希望”,最庄重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