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她手底下那把解剖刀，不挑软组织，专找骨缝下。
那柄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的镊子，还夹着那根细细的红签。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小小脸上那两个能溺死人的梨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抚平了。
她还维持着举着手的姿势，但笑容已经僵在嘴角。
秦瑶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嗤笑了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写满了整张脸。
唐糖没笑。她捏着叉子的指节泛白，叉尖蹭过瓷盘，刺啦一声，像指甲划过黑板。
沈知意和顾清寒倒是都没什么大反应。
沈知意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苏小小和江映月之间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像在审一篇结论出了岔子的论文，有兴趣，但不急着表态。
顾清寒压根没看苏小小。
她垂着眼，指尖在那份投资协议边缘敲着，一下，又一下。
节奏很慢，但桌上的人没谁敢在这个节奏里插嘴。
“我……”苏小小终于开了口，声音还有点软，但已经没了那股子甜腻，“我没有。”
江映月没跟她争辩。
她只是把镊子连同那根红签，放到了餐桌正中央。
像呈上一份不可辩驳的证物。
桌上的气已经烧到了临界点。
导演额头上的汗珠子汇成了小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看着监视器里这张随时要炸的桌子，两只手在裤腿上来回搓了三遍。
完了。
这节目第一期就要因为嘉宾斗殴上社会新闻了。
就在秦瑶准备开口再添一把火的时候，一直被当成背景板的林晚，猛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等一下！”
她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视线全怼了过来。
林晚看着桌上那根红签，又看了看导演快要哭出来的脸，脑子里求生本能的警报拉满了。
她不能让这群祖宗在这儿动手。
否则周扒皮会活剥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冲导演说道：
“导演，我觉得这个游戏规则可以改一下。”
导演一愣，溺水的人看见块浮木都不带这么激动的：“啊？林老师您说。”
“抽签分组太没意思了，不够刺激。”
林晚开始胡说八道，语速快得像在念紧箍咒。
“不如这样，我和小小是一组，我们是逃亡方。给十分钟，我们先跑。”
她顿了顿，环视了一圈餐桌上那几尊神色各异的大佛。
“十分钟后，其他人作为追捕方，来抓我们。”
林晚指了指窗外那片广阔的沙滩和礁石群。
“抓到我们，就算追捕方赢。抓不到，就算我们赢。”
“赢了……赢了怎么样？”导演下意识地问。
“赢了我们晚上可以点双份宵夜！”
这个提议粗暴、简单，甚至有点弱智。
但它成功地把一场即将爆发的内斗，硬生生拐成了一场游戏。
导演的眼睛唰地亮了。
全员追捕？
这他妈是收视率之神亲自下凡喂饭啊！
他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好！就这么办！刺激！太刺激了！”
苏小小看着林晚，眼底的阴郁散去了一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玩味似的光。
一场荒诞的沙滩大逃杀，就这么草率地拉开了帷幕。
十分钟后。
炽热的阳光炙烤着沙滩，沙子烫得能煎鸡蛋。
林晚感觉自己就是那颗快被烤熟的蛋，被苏小小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地上狂奔。
“姐姐，我……我跑不动了……”
苏小小喘着气，声音娇滴滴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看起来下一秒就要中暑昏倒。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但她不敢停。
“再坚持一下，那帮活阎王马上就追上来了！”
苏小小嘴上喊着累，脚下却没停。
她那双湿漉漉的小鹿眼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看似慌不择路，实则专挑那些难走的路钻。
松软的沙丘，遍布尖锐贝壳的浅滩，还有乱七八糟的礁石群。
追捕方同样硬核。
顾清寒换了双平底鞋，踩在沙滩上步步生风。
她跑起来跟做财务模型一样，两点之间取最短直线，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沈知意压根没下沙滩。
她在高处阳伞底下找了把椅子一坐，手里拿着从导演那“借”来的对讲机，语气从容得像在遥控指挥一场学术答辩：
“目标正向三点钟方向礁石群移动，c组可以从侧翼包抄了。”
秦瑶跑了不到五十米，一粒沙子钻进了她那双死贵的鞋里。
大小姐脾气当场发作，一屁股坐在节目组的太阳伞下，不干了。
“爱谁追谁追，老娘不伺候了。”
唐糖倒是跑了，但方向明显不对，像只闻着味儿乱窜的小狗，跑了半天还在原地打转。
最可怕的是江映月。
她从一开始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头猎豹不会浪费一步路。
她只需要出现一次，就够了。
对讲机里又传来沈知意不疾不徐的声音：
“警告，目标已进入b区死角，重复，已进入死角。”
林晚抬头一看，前面是一大片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堵死了所有去路。
背后是开阔的沙滩，顾清寒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近。
她们被包抄了。
就在林晚绝望地准备原地躺下、等待被捕时，一直拉着她的苏小小眼睛一亮。
“姐姐，这边！”
她指着两块巨大岩石之间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
那缝隙黑黢黢的，宽度将将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不断传来海浪拍打岩壁的巨大轰鸣声。
那是个海边岩洞。
苏小小想都没想，拉着林晚就钻了进去。
洞里又湿又暗，空间比想象中还要小。
两个人几乎是胸贴着背挤在里面，脚下是湿滑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岩石的冰冷气息。
海浪撞击洞口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山洞都在微微颤抖。
林晚的后背死死抵在粗糙湿滑的岩壁上，心跳得像在打鼓。
苏小小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热热的，痒痒的。
洞里的温度仿佛在急速攀升。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昏暗里，苏小小那副软萌无害的面具，终于彻底剥落了。
她忽然往前挤了一步。
林晚被她逼得无路可退，整个人被紧紧地压在岩壁上。
苏小小单手撑在林晚耳边的岩壁上，形成一个标准的壁咚姿势。
她低下头，靠得极近，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完全没了平时的甜糯。
“姐姐。”
“昨晚那么多人，你其实最想让谁抱着睡？”
林晚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胡说八道蒙混过关，苏小小的另一只手已经极其自然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的指腹，精准地按在她那根因为惊吓和紧张而疯狂跳动的脉搏上。
一下。两下。三下。
苏小小的拇指每按一次，林晚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了一分，大到整个山洞都在帮她广播。
“别撒谎哦。”
苏小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轰鸣的海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听得见。”
林晚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舌头打了结，正准备扯点什么“众生平等，佛度有缘人”之类的废话。
洞口的光线，突然被两道修长的阴影完全遮挡了。
整个山洞瞬间暗了下来。
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裹挟着咸湿的海风，从洞口刮了进来。
“找到你们了。”
是顾清寒。
而在她身旁，另一道沉默的身影，正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无菌手套，一点一点，极其有仪式感地戴上。